1985年。一个义务兵每月的津贴是多少?十一块钱。一年半攒下来,省吃俭用不买一双袜子不抽一根烟,撑到头也就一百大几十块。剩下的是战友们一块两块凑出来的。
一个连队几十个兵,每人掏一两块钱,凑了两百多块。
然后他把这些钱装在军装的内侧口袋里,纽扣扣好,贴着胸口,一路从部队坐火车往家赶。
纽扣是好的。钱没了。
张建军的右手从身侧垂下来,五根手指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我刚才醒了。”年轻军人的手按在胸口内袋的位置上,按得很重,好象用力按就能把消失的东西按回来。“我一直把手捂在口袋上面睡的,一直捂着。但凌晨的时候太困了,手……手滑下去了。”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我就睡了那么一小会儿。”
张建军看了一眼年轻军人的手。
右手的虎口处有一层旧茧,食指第一关节外侧有一道半厘米长的细疤,枪茧和擦伤。这是长期握八一杠步枪留下的痕迹。
一个握过枪的手。
一个保家卫国的手。
他从部队千里迢迢赶回来,怀里揣着一个连队几十个战友一块两块凑出来的救命钱,在凌晨两点的火车上被人掏走了。
掏走钱的那只手上涂着凡士林,手指缝比正常人宽一倍,能在不解开纽扣的情况下把一叠钞票从口袋里取出来,动作轻到让一个受过军事训练的年轻人在睡梦中毫无知觉。
张建军蹲下身。
他的膝盖碰到了车厢地板上的碎花生壳,壳子在膝盖和地板之间碎掉了,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你的钱,我帮你找。”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年轻军人的眼睛。他在看地面、座椅扶手、前后排的靠背缝隙。
“什么时候睡着的?”
“大概一点多……一点半左右。”
“睡着之前最后看到了什么?”
“前排那个大叔在打鼾……旁边那个女的抱着孩子换了个姿势……”
“你旁边有人经过吗?有人蹲下来系过鞋带吗?有人碰过你的骼膊或者肩膀吗?”
年轻军人拼命回忆,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
“没……没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张建军站起来。
他从第十四排前后各走了两步,目光从地面扫到扶手,从扶手扫到靠背,从靠背扫到行李架的边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从过道两侧的行李架上搬了两只大号蛇皮袋下来,都是附近旅客的行李,分别放在十三排和十五排的过道位置上。两只蛇皮袋把十四排前后的过道堵成了两道矮墙。
不是搜赃。
是保护现场。
“别让人从这里走,看好行李。谁问就说乘警让等着的。”
他对年轻军人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值班室方向走。
步子快了。
不是跑,是把巡查步频拉到了极限,鞋底擦着地板发出连续的“嚓嚓”声。
推开值班室的门。
刘大志还趴在桌上,呼噜声戛然而止,他不是自然醒的,是被门板撞击门框的声音惊醒的。脑袋从骼膊上抬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眉心挤着一团被打断睡眠的烦躁。
“怎么了?”
“六号车厢,十四排。有旅客被偷了。”
刘大志的眼睛全睁开了。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桌沿,看着张建军的脸,看了足足两秒。
“多少钱?”
“四百二十。”
“谁的?”
“一个军人。回家给他妈做手术的钱。”
刘大志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不是同情,是一种老油条听到坏消息时的本能反应,嘴角先于大脑做出的那种“又来了”的表情。
他站起来,从衣架上摘下制服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六号车厢。
刘大志蹲在第十四排旁边,检查军装内侧口袋。
他的动作很慢。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口袋盖,翻开来,凑近了看。然后用食指伸进口袋内壁,沿着袋底和袋壁的接缝摸了一圈。
手指抽出来的时候,指腹上什么都没有。口袋里干干净净,连一粒烟丝碎屑都没有被留下。
然后他检查纽扣。
金属暗扣,公扣和母扣咬合正常,弹性正常。
暗扣没有被损坏。没有被强行拉开的变形痕迹。
刘大志蹲在那里不动了。
他的目光钉在那个完好无损的暗扣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整个人僵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缓缓站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比蹲下去的时候慢了一倍。右手不自觉地伸过去,摸了一下左手中指上那道旧伤疤,那道从指根延伸到第二指节的利刃疤痕。
“这不是一般人干的。”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