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座车厢的结构大同小异,但每节车厢都有细微的不同,五号车厢第三排的座椅扶手松了,晃起来哐当响;七号车厢靠近车尾的那盏运行灯泡烧了,换灯泡的人只搭了个线头上去,接触不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
九号车厢的连接处外门锁扣变形了,关不严实,缝隙能伸进去两根指头。
十一号车厢开始是硬卧。
硬卧的结构跟硬座完全不同。开放式的铺位分三层,上铺、中铺、下铺,每个隔间六个铺位,中间没有门,只有过道一侧挂着半截布帘子。布帘子大多拉不上,松松垮垮地挂在钩子上,形同虚设。
硬卧的行窃难度比硬座低。
原因很简单,硬卧的旅客大多把贵重物品塞在枕头底下或者行李包里,行李包就放在铺位的脚端。夜里熟睡之后,上铺和中铺的旅客距离自己的行李有相当的距离,即便有人翻动,在火车晃荡的噪音掩护下,睡熟的人很难察觉。
上铺是最危险的位置。离行李架远,离地面高,视角被中铺遮完了,等于睡在一个信息死角里。
张建军在硬卧车厢的简图上用铅笔圈了三个位置,每个位置旁边标了一个字母。
a,隔间与过道的交界处,站在这个位置能同时监视前后两个隔间的下铺空间。
b,车厢中段靠窗的位置,夜间灯光最暗的局域,也是视觉死角最大的局域。
c,硬卧与硬座的连接处,作案后最可能的逃离信道。
十五号车厢是软卧,四人隔间,有门,能锁。相对安全,但不是绝对安全,门锁是那种挂钩式的,用一根铁丝从门缝里就能挑开。
十六号是餐车,十七号是行李车。
四十七分钟。
从一号车厢到十七号车厢,十七节车厢全部走完,张建军的笔记本上多了十一页密密麻麻的记录,包括十七张车厢简图、三十二个标注了位置的安全隐患点、以及每节车厢厕所门锁的松紧程度。
他从十七号行李车跳下来,沿着铁轨旁的碎石路走回二站台。
值班室的门开着,烟雾从门缝里往外飘,刘大志的半包烟已经见了底。
张建军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大志正把脚从桌上放下来。
“查完了?”
“查完了。”
“有什么问题?”刘大志随口问了一句,语气是那种不太在意但还得走个过场的敷衍。
“七号车厢尾部运行灯接触不良,九号连接处外门关不严。”
刘大志点了点头,意思是“知道了”。
这两个问题他大概率是早就知道的。七号车厢那盏灯坏了至少两个月了,报了两次维修,车辆段的人拖着没来。九号的外门更久,上一任乘警就反映过,到现在还是那个德行。
但他没跟张建军说这些。新人刚来,不用灌太多负面情绪。该知道的,跑两趟就知道了。
张建军把笔记本收进帆布包里,在桌对面那把缺横档的椅子上坐下来。
还没坐稳,值班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二十六七岁,身高一米六出头,制服穿得很板正,铁路列车员的蓝色工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一颗,领口别着一枚列车长的胸牌。头发扎得很紧,马尾辫扎在脑后,一根碎发都没跑出来。脸型偏长,眉毛浓而直,鼻梁挺,嘴唇薄,下颌线条利落,整张脸没有多馀的肉,倒不是瘦,是那种骨架撑出来的干练。
她的身后跟着一名年轻的男列车员,二十出头,抱着一本登记簿,缩着脖子站在门口。
苏小曼。
k117次列车列车长。
她没有敲门。推门、进来、站定,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步子不大但稳。
“刘副组长。”
声音不高,语速偏快,像打机关枪但每一颗子弹都打在点上。
刘大志的两条腿从椅子扶手上缩了回来,坐姿往正了拢了拢,脸上的懒散劲儿收了三分,换上一副热络的表情,嘴角往上一挑。
“哟,苏车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苏小曼没理会他的寒喧。
“今天这趟,三号到六号硬座车厢有一个二十人的团体票旅行团,安庆上车,韶关落车。团体票旅客行李多、人杂、容易出乱子。加强巡视。”
总共三句话,主谓宾齐全,没有一个多馀的字。一般人跟乘警打招呼,多少得客气两句,她连“麻烦”两个字都省了。
刘大志笑着点头,“放心放心,我盯着呢。”
苏小曼的目光从刘大志身上移开,落到了张建军身上。
更准确地说,落到了他领口那枚崭新的学员肩章上。
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好奇,没有审视,没有那种老员工看新人时常见的“又来了一个嫩的”的眼神。
什么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身后那个年轻列车员跟着她出去,门在他们身后带上,门轴又吱呀了一声。
从进门到出门,不超过四十秒。
刘大志等脚步声走远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