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挪到第二具面前。
第二具尸体比第一具更难辨认。
他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是第三具。
他的手伸出去,碰了碰这具尸体的手腕。 上面有一道旧伤疤。
孟大牛的手指在那道伤疤上停了两息。
然后缩了回来。
他摇了摇头。
“俺闺女没在这里面。”
他转过身,看著苏承锦。
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苏承锦点了点头。
“那就再等等。”
孟大牛跪在原地,没有站起来。
他的右手撑在地面上,手指攥著石板缝里的泥土。
又过了一段时间。
院门口传来第二拨脚步声。
苏五带著一名年轻女子走进院中。
女子大约十六七岁。
头髮散乱,没有束起来,披在肩上,打著结。
身上穿的是一件临时换上的粗布衫,乾净,但明显不合身,袖口长出一截,把手指都遮住了。
她的步子很碎。
低著头,两只手攥著衣角。
走进院子的时候,她的身体缩著,肩膀往前拱。
孟大牛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他看到了那道身影。
他盯著看了一会。
目光从女子的脸上滑到身形上,又从身形回到脸上。
那个女子始终低著头,没有抬起来。
孟大牛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看向苏承锦。
“王爷。”
“这个也不是俺闺女。”
苏承锦嘆了口气没有说话。
他看了那个女子一眼。
女子还低著头,两只手死死攥著衣角。
脖颈上有几道陈旧的淤痕。
苏承锦收回目光,对苏五点了一下头。
苏五领著那个女子退到了院子一侧。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日头继续往西移。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
这一次的动静大得多。
院门外传来板车轮子碾地的声音,吱呀吱呀地响了好一阵。
丁余和赵杰从院门外走进来。
身后跟著曹安和十几名衙役。
衙役们推著三辆板车。
板车上盖著草蓆。
草蓆下面的轮廓高低不平。
九具尸体。
从城外不同的地点挖出来的。
钱贯以及钱家管事亲自指认的位置。
有的已经只剩白骨,衣物早就烂成了碎片,和泥土混在一起。
有的尚能辨认面部,皮肉乾缩贴在骨头上。
衙役们把板车推进院中,停在青石板上。
推车的时候,有个年轻衙役脸色发青,嘴唇紧抿著。
曹安站在院子中间。
他的官帽歪了。
脸色灰白,不知道是嚇的还是在城外挖坟时晒的。
他的官服袍角上沾著泥土,靴面上也是。
他看了一眼板车上的草蓆。
又看了一眼坐在椅上的苏承锦。
嘴唇动了动。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孟大牛已经站在了板车旁边。
他逐一掀开草蓆。
他的手在抖,但动作没有停。
第一辆板车上三具。
掀开草蓆,看了看,放下。
第二辆板车上三具。
掀开,看了看,手指在其中一具的脸侧停了一下。
又放下了。
第三辆板车。
他的手停住了。
那张脸已经变了顏色。
皮肤干缩,凹陷下去,颧骨和眉骨突出来。
但五官的轮廓还在,依稀能看出原来的模样。
孟大牛蹲了下去。
他盯著那张脸,嘴张了两次,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
重重跪在了板车旁边的地面上。
额头贴在了板车的木沿上。
没有哭。
没有喊。
整个人就那么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承锦坐在太师椅上,看著孟大牛的背影。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没有人说话。
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来,掀起了板车上一角草蓆,露出下面半截白骨的手指。
苏承锦站起身。
他走向曹安。
曹安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但脚步钉在了原地,没有退。
苏承锦在他面前站定。
“罪证,本王给你找好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被炭笔划满的钱氏族谱,拍在曹安的胸口上。
曹安双手接住,手指攥著族谱的边角。
“罪名,本王给你查明白了。”
“杀不杀,如何杀,是你该做的事。”
他看著曹安的眼睛。
“本王懒得去管了。”
曹安站在那里,抱著那本族谱,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