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离挠了挠后脑勺。
“就在墙根底下蹲著。”
司徒砚秋停下了脚步。
他偏过头,终於正眼看了卫离一眼。
晨光从街对面的屋脊上照过来,落在卫离的脸上。
那张少年人的面孔比五天前瘦了一圈。
颧骨支棱出来,下頜的线条更尖锐了。
眼睛下面掛著两团青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足。
司徒砚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不收。”
卫离站在原地,嘴唇抿了一下。
然后他的脚步重新响了起来。
“知府大人!”
“您今日要去哪儿?我给您带路”
“不用。”
“那我给您打伞?今日有云,说不定午后要下雨”
“不用。”
“那那我给您提东西?”
司徒砚秋举起手里的摺扇。
“就这一把扇子,你提什么?”
卫离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快走两步,凑到司徒砚秋左侧,仰起脸看著他的侧脸。
“大人,我是真心想跟著您办事的。”
“你说过了。”
“每天都说。”
“那是因为您每天都拒绝。”
“所以你打算说到我答应为止?”
“是!”
卫离的回答乾脆得不像话。
司徒砚秋笑了笑,没再接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南街上。
一个步子从容,摺扇晃荡。
一个碎步紧跟,嘴巴不停。
“大人,您今日穿的这件常服,左边袖口那颗扣子鬆了。”
“再不缝就要掉了。”
“我针线活虽然一般,但是缝个扣子还是会的”
“不用。”
“大人,前头那家餛飩铺子味道不错,他家的骨头汤是真材实料熬的。”
“您早上就啃了个冷饼子,这哪行”
“不饿。”
“大人!”
“嗯。”
“您到底要走到哪儿去啊?”
司徒砚秋没有回答。
他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两侧是灰扑扑的土墙,墙头上爬著几蓬枯藤,有几根新发的嫩芽从藤蔓间钻出来。
穿过窄巷,眼前骤然开阔。
一片水塘横在眼前。
水塘不大。
方圆不过二三十丈。
四周长著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条刚发了新叶,细丝垂到了水面上。
水面很静。
春日里的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青绿色的水面上,晃晃悠悠地浮著。
塘边有一块半人高的青石。
表面被磨得光滑,大约是常年有人坐。
石头下面的泥地上长著一丛矮草,草叶上掛著几滴露水。
司徒砚秋走到那块青石旁边。
他没有坐下。
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將摺扇撑开。
扇面是一幅水墨竹石图,笔触洒脱,落款处有一方小印,但字太小,看不清。
卫离跟到了塘边,也停了下来。
他站在司徒砚秋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微微弓著身子,一副隨时准备听差遣的样子。
但他的嘴管不住。
“大人,这地方挺好的。”
司徒砚秋没搭理他。
“水也清。”“
就是柳树栽歪了,要是扶一扶就更好看了”
“卫离。”
司徒砚秋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但语气和方才不一样了。
少了那种敷衍的懒散,多了些什么东西。
卫离连忙闭嘴。
司徒砚秋看著水塘。
扇面摇了两下。
“你为何想做我的书童?”
卫离眨了眨眼。
这个问题他等了五天。
他挺直了腰板,扬起下巴,声音带著几分郑重。
“大人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治州理政信手拈来。”
“那日当堂考功,百余人无一人能难住大人,大人的学识令小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一口气说完,眼睛亮晶晶的。
司徒砚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仅此而已?”
卫离的嘴巴张了一下。
“呃”
他的眼神飘了飘,然后挠了挠后脑勺。
“加上您还是知府。”
“嗯。”
司徒砚秋点了点头,將摺扇合上。
“还算诚实。”
卫离嘿嘿笑了一声。
那点尷尬还没散乾净,他忽然又往前迈了一步。
“不过知府大人,我是真心佩服您的学识。”
他的声音变了。
没了方才嬉皮笑脸的劲头。
少年人的面孔上,浮起一层认真。
“不然就算您是知府大人,小子也不稀罕跟著的。”
这话说得硬气。
换作旁人,在四品知府面前说出这种话,大约要被呵斥一句不知天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