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苏知恩半夜去巡营。
路过马厩的时候,看见一个步卒蹲在角落里,抱著自己的刀,一个人哭。
苏知恩没有上前。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敢过去。
今天。
诸葛凡召集眾將议事。
议什么?
降卒安置方案,城防修缮进度,骑军补充计划,粮草调配,斥候回报的大鬼国方面动向。
都是正经事。
都是必须要商议的事。
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间屋子里少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在,所有的议题都失了根。
诸葛凡坐在正中的主案后面。
他的面前摊著几份文书。
战损统计,降卒名册,粮草清单。
他的右手搭在最上面那份文书的边角上,拇指的指甲压著纸面,力道有些大,纸角已经被压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
他的脸色很差。
眉头拧著,眼下的青黑浓得嚇人。
他知道自己应该开口。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他是左副使。
殿下不在的时候,他是安北军最高的决策者。
他应该冷静、果断、条理清晰地把每一件事安排下去。
他应该做得到。
他一直做得到。
诸葛凡的拇指在纸角上又压了一下。
纸角发出一声细微的撕裂声。
他张了张嘴。
“今日”
话刚起了个头。
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
很缓。
带著一种与铁狼城此刻粗糲气质截然不同的从容。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门框里。
厚厚的狐裘將他裹了个严实。
领口处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肤色白得近乎不正常。
他的双手捧著一个紫铜手炉。
手炉里的炭火烧得很旺。
暖意从他的掌心向上蒸腾。
他的身旁站著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孩子穿著一身洗得乾净的棉袄,背上背著一个不大的布包。
布包的侧兜里插著两块备用的炭饼。
屋內的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
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无疆率先站起来,动作乾脆利落。
迟临睁开了眼,撑著椅子的扶手站了起来,吊著右臂的那条白布在他起身时晃了一下。
关临和庄崖同时起身。
陈十六的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花羽从墙角直起身,后背离开了墙壁。
苏知恩和苏掠一左一右站了起来。
吕长庚的椅子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百里琼瑶转过身,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门口那个捧著手炉的身影上。
“右副使。”
十一道声音先后响起。
有的沉,有的轻,有的哑。
上官白秀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了正中主案后面那个坐著没动的身影上。
上官白秀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也没有怒气。
只有一种让诸葛凡极其熟悉的、属於这个人独有的东西。
上官白秀看著诸葛凡,轻声开口。
“诸葛凡。”
声音不大。
甚至称得上平和。
但屋內刚刚站起来的十一个人,在听到这三个字的语气时,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滚出来。”
乾净利落。
没有多余的解释。
诸葛凡怔了一息。
然后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撑著案沿站起来,绕过长案,朝门口走去。
经过赵无疆身边的时候,赵无疆看了他一眼。
诸葛凡没有回看。
经过关临的时候,关临微微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了更宽的路。
诸葛凡走到门口。
上官白秀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诸葛凡跟了出去。
屋內十一个人面面相覷。
陈十六下意识地看向赵无疆。
赵无疆摇了摇头,重新坐了回去。
没有人追出去。
这两个人之间的事,轮不到他们插手。
花羽重新靠回了墙壁上。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屋外。
上官白秀走到了院子里。
院中有一棵歪脖子老树。
树上没有叶子,光禿禿的枝杈伸向阴沉的天空。
上官白秀在树旁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李石安。
“石安,进去等著。”
李石安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在上官白秀和诸葛凡之间来回看了两眼。
他虽然年纪小,但跟在上官白秀身边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
先生在生气。
而且是那种很少见的、连声音都压得平平整整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