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话说得很重。
但沈婉凝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她抬起头,看著头顶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清誉?”
“老大哥,你觉得这清誉,能当饭吃吗?”
“能挡得住大鬼国的弯刀吗?”
沈婉凝收回目光,直视习崇渊。
“我们江家守著这关北,守著这大梁的国门,靠的是什么?”
“不是朝廷的那几张嘉奖令,也不是那所谓的清誉。”
“靠的是无数关北儿郎的命!”
沈婉凝的声音不高。
“如今承锦来了。”
“他带来了粮食,带来了银子。”
“他让关北的百姓吃上了饱饭,让將士们穿上了暖衣。”
“他要带著我们打回去,把那些蛮子赶回草原深处。”
“老大哥。”
沈婉凝身子微微前倾。
“你告诉我。”
“是那张写著圣旨的黄绸子重要。”
“还是这关北百姓的命重要?”
习崇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这这是强词夺理!”
一直憋著的习錚终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
“老夫人!”
“百姓的命是命,难道大梁的法度就不是法度了吗?”
“若是人人都像安北王这样,只要有了功劳就可以抗旨,只要为了百姓就可以无视朝廷。”
“那这天下岂不是乱了套?”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这是纲常!是天理!”
“平陵王府如今站在了乱臣贼子一边,这就是背叛了大梁,背叛了圣上!”
“我看您还是劝劝安北王和王妃吧!”
“趁现在还没铸成大错,赶紧回头是岸!”
习錚的声音在小院里迴荡。
习崇渊並没有阻止。
他端著茶碗,低头看著茶汤里的倒影。
有些话,他不方便说,让孙子说出来,倒也是一种试探。
沈婉凝看著激动的习錚,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她没有生气,甚至眼神里还带著几分怜悯。
那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的眼神。
“孩子心性。”
沈婉凝摇了摇头。
“跟你爷爷当年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爱认死理,觉得这世上的事儿,非黑即白。”
习錚还要爭辩。
“我”
沈婉凝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淡无奇。
习錚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后面的话硬是憋了回去。
“你没见过饿殍遍野的北境。”
“没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
“没见过大鬼国的骑兵衝进村子,把还在襁褓里的孩子挑在枪尖上取乐。”
沈婉凝的声音很冷。
“等你见过了。”
“懂了这里的规矩。”
“再来跟我谈什么纲常,什么天理。”
说完,她不再理会习錚,转头看向习崇渊。
“老大哥。”
“天色不早了。”
“不管怎么说,来了就是客。”
“先用饭吧。”
习崇渊放下茶碗,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理当如此。”
他拍了拍习錚的肩膀。
“吃饭。”
午宴设在偏厅。
说是偏厅,其实也就是一间稍微大点的屋子。
墙壁刷得雪白,掛著几幅字画,落款都是苏承锦。
字是好字,画也是好画,只是內容大多是关北的山水和军旅的场景,透著股子苍凉。
一张八仙桌摆在中间。
菜已经上齐了。
习錚看著桌上的饭菜,愣住了。
四菜一汤。
一盘炒白菜,一盘醃萝卜,一盘燉豆腐,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羊肉片。
汤是野菜蛋花汤,飘著几点油星。
主食是一盆杂粮馒头,顏色发黑,看著就剌嗓子。
这就是安北王的午宴?
这就是那个刚刚抢了朝廷近千万两银子、富得流油的安北王府的伙食?
习錚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他们是来宣旨的,所以故意用这种饭菜来噁心他们。
“別看了。”
沈婉凝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
“府里平日里就吃这个。”
“若是赶上承锦他们在军中,吃得比这还差。”
“今儿个知道你们来,特意让人去后厨切了盘羊肉。”
“尝尝吧,这羊肉是草原上缴获来的,味道不错。”
习崇渊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坐下,拿起一个杂粮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很硬,带著一股子粗粮特有的土腥味,咽下去的时候有些刮喉咙。
但他吃得很香。
当年行军打仗的时候,若是能吃上这么一口热乎的,那是过年才有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