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来,有了这些证据,將朱家绳之以法,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根本不需要冒著天下大乱的风险。
程柬走到门口,推开窗,静静地看著窗外那轮悬於天际的清冷明月。
寒风夹杂著雪沫,吹动他额前的髮丝。
“然后呢?”
他轻声问道。
“然后?”
司徒砚秋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一愣。
程柬回过头,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
“是啊,然后呢?”
“朱家被满门抄斩,酉州官场被血洗一遍,朝廷派下新的官员,百姓们拍手称快。”
“听上去,確实是一个大快人心的结局。”
“可是,司徒大人,你有没有想过”
“朱家,只是这大梁天下,万千世家豪族中的一个。”
“拔掉了一个朱家,还有李家,王家,张家”
“这次的罪名,是贪墨公款,偷工减料。”
“这个罪名,固然能让朱家覆灭,但对於那些远在京城,或是盘踞在其他州府的世家而言,又能有多大的影响?”
“他们只会觉得,是朱家自己手脚不乾净,做事不密,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他们会警惕,会收敛,会花更大的力气去打理手尾,將自己的罪证藏得更深。”
“然后,等风头过去,一切照旧。”
程柬的声音平静,却將这光鲜表皮下的腐烂脓疮,血淋淋地剖开在司徒砚秋的面前。
“这样的结果,符合皇权的利益吗?”
“司徒大人,你不会到现在,还没猜到太子真正的意图吧?”
司徒砚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不是蠢人。
只是他之前的思绪,一直被固有的框架所束缚。
此刻,被程柬一点拨,一幅更加宏大,也更加冷酷的画卷,在他眼前轰然展开。
他想起了自己被贬謫时的不甘,想起了好友澹臺望被流放景州的无奈,想起了苏承明那双隱藏在温和之下却阴狠无比的眼睛。
一个骇人的念头,浮上心头。
“你是说”
司徒砚秋的声音乾涩无比。
“太子殿下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清扫各州世家?”
“而逼迫朱家必须造反?”
程柬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司徒砚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让他遍体生寒。
“怪不得怪不得”
他苦笑著,缓缓靠在墙上。
“只有这样只有造反,才是真正的大罪,是足以震慑天下所有世家大族的雷霆手段!”
“如果只是针对贪墨之罪,虽然可以藉机敲打各个世家,但他们大可以弃车保帅,推出几个替罪羊,伤不到筋骨。”
“而且,这只会让所有世家抱团取暖,同仇敌愾,形成一股足以让皇权都感到棘手的庞大阻力。”
“可造反不一样!”
“这是谋逆!是挑战皇权的底线!是任何人都无法辩解的死罪!”
司徒砚秋的眼中,闪烁著明悟的光芒,也带著一丝深深的恐惧。
“朱家一旦造反,太子殿下便有了最正当、最无可辩驳的理由,在整个北地,甚至整个大梁,掀起一场大清洗!”
“凡是与朱家有牵连的,凡是在此期间有异动的,都可以被扣上从逆的帽子!”
“到时候,压力会给到每一个世家的头上。”
“压力越大,错漏越多。”
“就算他们提前得知消息,想要清理手尾,恐怕也来不及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
程柬看著司徒砚秋,眼中流露出一丝讚许。
“司徒大人,无愧榜眼之名。”
“榜眼?”
司徒砚秋自嘲地摇了摇头,满脸苦涩。
“坐井观天罢了。”
他这个自詡洞悉世事的榜眼,在这盘惊天动地的棋局中,从头到尾,都只是別人手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自以为是,在真正的棋手眼中,都不过是早已被计算好的一步。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与无力。
他沉默了良久,才再次抬起头,看向程柬,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是造反,那便需要镇压。”
“朱家掌控酉州卫所,虽不算强军,但也不是一群乌合之眾。”
“一旦他们据城而守,必然是一场血战。”
“太子殿下,打算靠什么来镇压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叛乱?”
这是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不能以雷霆之势迅速平叛,那么这场大清洗,就可能演变成一场席捲大梁的內战,那將是真正的生灵涂炭。
听到这个问题,程柬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
“谁知道呢?”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消散在冰冷的夜风之中。
留下司徒砚秋一人,在屋內,怔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