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那份死亡的阴影,在他们心中尽情地发酵,直到將他们所有的傲慢与侥倖,都腐蚀得一乾二净。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看在谢先生的份上。”
“本王,饶你们不死。”
这句话,宛如天籟,让所有书生都感到一阵虚脱。
不少人直接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仿佛刚刚从溺水的边缘被拉了回来。
然而,苏承锦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如同这风雪一般冰冷刺骨。
“但是!”
刚刚放下的心,又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你们给本王记住!”
苏承锦的目光,从每一张煞白的脸上刮过。
“你们脚下站著的这片土地,是你们口中粗鄙的武人,是我安北军的將士,用命,用血,一颗脑袋一颗脑袋地从大鬼国蛮子手里换回来的!”
“你们身上穿著的棉衣,碗里喝著的热粥,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让给你们这些归乡百姓的!”
“你们能站在这里,安然无恙地跟本王讲什么狗屁风骨,而不是在草原上被当成南奴!”
“靠的,不是你们的圣贤文章!”
“是他们手中的刀!”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响,狠狠地砸在这些书生的心上,砸得他们头晕目眩,无地自容。
“本王可以容忍你们的无知,可以容忍你们的迂腐!”
“但本王绝不容忍,任何人,对我麾下这些用命来守护你们的將士,有半分不敬!”
苏承锦向前一步,最后一次,也是最重的一次,宣告了他的底线。
“若再让本王听到一句,对安北军將士的不敬之言!”
他眼中杀机爆闪。
“本王,立斩不饶!”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这些失魂落魄的书生一眼。
他拢了拢袖子,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
然后转身迈开脚步,径直向城內走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回头看那谢予怀一眼。
仿佛这位名满大梁的文坛泰斗,已经不值得他再多费半句唇舌。
风雪,依旧在下。
苏承锦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洞开的城门之后。
可他留下的那股威严与杀气,却依旧笼罩著城门外的每一个人,久久不散。
一个年轻的书生,颤抖著从雪地里爬起来,声音里带著哭腔,望向依旧僵立在那里的谢予怀。
“先生我们我们”
我们该怎么办?
他没有问完,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谢予怀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望著苏承锦消失的方向。
那道玄色的背影,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用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给自己,给所有自詡清高的读书人,上了血淋淋的一课。
他看到了王法,看到了军威,看到了在那磅礴的民心与绝对的权力面前,所谓的礼法与风骨,是何等地不堪一击。
他更看到了希望。
一种让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真正浴火重生的希望。
许久。
谢予怀那张苍老的脸上,所有的愤怒、不甘、震惊,都缓缓褪去,最终,化为了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嘆息。
他转过身,面对著身后那数百名依旧沉浸在恐惧与茫然中的门生。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这位清高孤傲了一辈子的老者,对著苏承锦离去的方向,缓缓地,弯下了自己的腰。
一个標准的九十度深揖。
“今日,是我等失礼。”
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门生的耳中。
“向安北王,赔罪!”
说罢,他直起身,再次转身,面对著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门生,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愣著做什么!”
“还不隨老夫,一同赔罪!”
数百名书生如梦初醒。
他们看著自己的老师,看著这位在他们心中如同神明一般存在的文坛泰斗,竟对著一个武夫的背影,行此大礼。
他们心中最后的那点清高与不甘,也彻底崩塌了。
他们默默地,学著谢予怀的模样,对著那空荡荡的城门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
风雪之中,数百名身穿儒衫的读书人,在这座刚刚光復的雄城之前,向一位他们曾经鄙夷的王者,献上了他们迟来的,也是最彻底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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