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笔直地站著,队形纹丝不乱,可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却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羞愧。
尤其是最后一阵,一个瞧著四十来岁的霖州老卒,其貌不扬,身形乾瘦,却硬是凭著一股子老辣的狠劲,接连挑翻了三名身强力壮的府兵。
他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次出刀的角度都刁钻得让人窒息,每一次格挡都恰好卸掉了对方最猛的力道。
那是从死人堆里磨礪出的本能,是府兵们在操练场上,永远也学不到的东西。
“好!”
“干得漂亮!”
霖州军的阵营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那些原本歪歪扭扭站著的兵油子们,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杆,通红的脸上洋溢著一种近乎野蛮的骄傲。
他们用嘶吼宣泄著积压已久的憋屈,也用挑衅的目光,一遍遍扫过对面那些垂头丧气的府兵。
高台之上,江明月一身银甲,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倘若这支被她骂作烂泥的霖州军,真的被一群操练不足月的府兵打得落花流水,那也不用去景州平叛了。
直接解散了事。
府兵们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紧紧攥著拳头,指节根根泛白。
苏承锦笑了笑。
他缓步走下高台,不紧不慢地踱到两军阵前。
他先是看向自己那五百名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胸口的府兵,脸上的笑意不减。
“怎么?”
“输了,就觉得天塌下来了?”
无人应声。
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沙尘被风吹过的声音。
“抬起头来。”苏承锦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府兵们迟疑著,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惭愧。
“对面那些人,好说歹说也当了几年兵,见过血,杀过贼。” “你们才练了多久?一个月都不到。”
“输给他们,不丟人。”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股暖流,悄然淌过五百府兵冰冷的心。
他们眼中的羞愤,渐渐被一种名为理解的情绪所取代。
紧接著,苏承锦的目光扫过全场,將那些仍在叫囂的霖州兵,也一併纳入眼底。
他脸上的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重。
“输,可以输。”
“死,亦可死。”
“但是,不能因为一次小小的失败,就心生恐惧,忘了自己为何而战!”
这话一出,校场上所有的嘈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论是骄傲的霖州兵,还是沮丧的府兵,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匯聚在了那个身著素色常服的男人身上。
“你们的敌人,不是身边的同袍!”
“是景州城里那些磨刀霍霍,隨时准备取你们性命的叛军!”
“今天流的汗,今天受的辱,都是为了让你们在真正的战场上,能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记住,军队的魂,不是百战百胜,而是在一次次跌倒之后,还能一次次站起来的勇气!”
“是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依然敢於衝锋的血性!”
一番话,字字如钉。
狠狠钉进每一个士卒的心口。
那些霖州兵脸上的骄横与得意,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羞愧与敬畏的复杂神情。
他们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传说中软弱无能的九皇子。
江明月站在高台之上,怔怔地看著那个並不算高大的背影。
这一刻,他的身影,与那日在金鑾殿上,说出“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时,重叠在了一起。
同样的慷慨激昂。
同样的动人心魄。
她以为他只是一个吟诗作画的閒散人,一个懦弱不堪的皇子。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
在这个男人的骨子里,藏著一股足以燎原的烈火。
那是一种她只在自己父亲和祖父身上见过的,属於真正將领的豪情与担当。
江明月看著那个侧脸,那张绝美脸庞上的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校场上庄严肃穆的气氛。
先前那个出去寻人的府兵领队,正拽著一个人的胳膊,几乎是拖著对方跑了进来。
“殿下!人人找回来了!”
领队气喘吁吁,一张脸憋得通红。
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投了过去。
然后,整个校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领队的身后,跟著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身高两米开外,体壮如山的巨汉。
他只是隨便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堵会呼吸的城墙,投下的阴影能將两个成年人完全笼罩。
虬结的肌肉將身上那件特製的衣衫撑得鼓鼓囊囊,几乎要炸裂开来。
一张脸倒是生得憨厚,眼神里带著几分茫然,像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嘴里,正叼著一只啃了一半的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