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一触即发。
十馀架真正达到百馀尺高的井阑,先后被将士们缓缓推到了魏军第一道防线百馀步前。
所谓百尺井阑,光看‘百尺’二字是看不出它如何厉害的。
但十尺乃是二米三,百尺便是二十三米,相当于七八层楼高。
曹睿在洛阳建了一座百尺楼,这楼马上便成了洛阳城中最巍峨的标志性建筑,足能将整座洛阳城的风物情状尽收眼底。
如今,这般物事就在此地。站在百尺井阑下抬头望去,光是那遮天蔽日的体量,就足以教关城上下许多魏军将卒心头发怵了。
能不发怵?
本来这座关城的南墙就建在了距平地五丈馀高的塬上,结果现在你百尺井阑一推过来,我作为守城方竟然要仰视你了?
这是什么道理?
平心而论,如果没有配重投石车的出现,此物绝对是当世最顶级的木制军事工程甚至没有之一。
能将此物造出来,非得有些力学上的斟酌不可。
而这看似超前的所谓力学思维,也绝非凭空而来,而是继承自先秦的墨家。
丞相读书不似腐儒寻章摘句,只求大意而已,却集诸家之长,儒法墨农无所不学。却又不囿于学,而是把学到的知识融会贯通,应用到了治国军争的方方面面。
此时固然没有‘力学’这个名号,也无后世那般系统的公式定理,但丞相与夫人,以及负责督造、建造井阑零件的军匠们,心中早已有了结构力学、重心平衡、材料强度的诸般考量。
只不过大家都不称之为力学,而凭的实打实的经验与测算。
就说这二十多迈克尔的井阑,要稳稳立住,还能被将士们推着移动,谈何容易?
底座要够宽,高宽比须拿捏精准,否则推两步便要倾复。
高大的木架受风极猛,非用交叉斜撑搭成井字形构架,不足以抗风力防侧翻。
就连底部的车轮、底盘轻重,木料分布,都得先称过算过,确保轻重相衡。
工匠们确不会什么繁复的公式,但他们会用比例法算尺寸,用称重法找平衡,做小样试错再放大建造,乃至测试抗风推力,一步步将井阑这等庞然大物造得既稳固又实用。
这便是最朴素的力学分析。墨家不唯‘兼爱非攻’四字,而是最早钻研力学的精究物理之士。
乃至井阑本身,就是墨家所创。
而除了丞相以外,乱世以来没有任何一家复刻出了数百年前的墨家井阑,更不要说改进成百尺之高。
这便是丞相的本事了,冷兵器时代的器械之道被他推到了极处,而这并非他的专业。
他乃是一国宰衡。
换个角度来看,在惜字如金的史书上,这百尺井阑被魏国人专门记了一笔,便足以想见彼时的魏国人对此有多惊讶了。
而这写史的,多半还是看不起‘奇技淫巧’的士人。
那些士人远离前线战阵,确实很难体会到,魏军将卒望见这七八层楼高的庞然大物缓缓碾来时,那份震撼是如何的难以言喻。
就在郝昭沉默无言,魏军守卒悚然无状之际,早已等侯在井阑旁的步弓手们缘着梯子一层层攀爬上去,演练了千百遍的动作早已娴熟无比。
姜维亲自带领虎步军一千馀人,分散护在十馀井阑四围。
更后头的地方,还有两千候补弓手等待接替,只等前头弓兵力竭便顶上前去。
吴懿身为此战前军督,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关城。眼见井阑距离差不多了,便喝令汉军弓手朝前头魏军射出第一轮箭雨。
作为军事家的基本功,丞相早已勘察好了此间地形风向。
如今依旧是东南风自秦岭居高临下俯冲北来,风势虽算不得猛烈,却也足能为汉军的箭矢助力一二成。
而魏军射出的箭矢逆风而行,阻力使得箭矢射程大幅缩短,杀伤力也减弱二三成不止。
一高一低,一增一减之间,汉军已然占据了此番箭战的巨大优势,如此优势,从丞相决定不向秦岭夺取南面二关便已经开始产生,绝没有半分侥幸可言。
猛火油浸泡过的火箭俯射而下,木制的望楼、箭塔、鹿角等防御工事很快被火矢点燃。
魏军前沿阵地倾刻便乱,却几无还手之地。
丞相在中军望台上望此情状,当即下令让军中的弱旅推着填壕车向魏军第一道防线进逼。
前军督吴懿得令,一千多名辅卒弱旅开始推顶着数十架填壕车,缓缓朝壕沟推进,几乎没有遭受象样的抵抗就到了战地。
一通鼓声响起,那几十架填壕车前面二丈多长的长板被填壕兵们齐齐推下,半搭半复在了壕沟之上,郡兵举着大盾冲杀出去。
躲在填壕车肚子里的辅卒、徒隶紧随其后,把各自手中的泥丸、草木一股脑扔进壕沟当中。
郝昭看向城下十馀架百尺井阑,复又移目向南,看向汉军阵中同样形制巨大的‘霹雳车’,一时间也是五味杂陈。
霹雳车在汉末乱世首次现世,就是在官渡之战,彼时袁曹对峙,刘晔向曹操献策建霹雳车以攻楼橹,收效不错。
潼关对峙将近两年,关城内早已安排了十几架霹雳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