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的利益从哪里来?
从天下一个个人一亩亩地中来。
但中央与基层隔了太多层壁障。
所以自秦国变法以来,清醒的掌权者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就是自己到底该依靠谁来统治地方。
起初是王与贵族共治,王权被大贵族严重掣肘,来自地方的利益被大贵族大量截留,于是秦用士大夫,开启了郡县制,使得秦国中央获得了大量的财富,为后面的始皇帝一统天下奠定了基础。
至始皇帝一统天下,中央权力一时无两,然六国势力仍未消亡,于是天下逐鹿,刘邦一统天下后,再与诸候王共天下。
吕后与文景二帝用了六十年时间削弱剪除了诸候王,士大夫与豪强掌控了国家的治理层。
在士大夫与豪强成为国家治理层的这一段时间里,汉武帝获得了高度集中的中央皇权,执行了一系列政治改革,他的政令得以实施,他想做的事情,没人能够阻拦。
于是天量的资源被集中,卫霍双壁出现,大汉此后开疆拓土,遁逃匈奴,饮马瀚海,勒石燕然,汉武帝达成了千古一帝的军事成就。
而汉武帝高度集中的中央皇权究竟从何处来?
丛尚未变成门阀的豪强士族那里短暂攫取而来。
彼时,诸候王等旧时代权贵,被刘邦、吕后与文景二帝削弱剪除,而门阀这一可以与皇权掰腕的权贵在武帝时尚未成型。
尚为小士族大豪强的权贵,实力还不足以型肘中央皇权,于是武帝时期的中央皇权才空前强大,种种政令才得以顺利执行。
但彼时生产力太过落后,最适合作为王朝税基的中小地主和自耕农阶级还不成熟,这种高度集权的情势注定无法持续。
当豪强大家进化为士族、世家,中小地主与自耕农的力量仍然弱小,国家无法将手伸到基层,那么高度集中的中央便慢慢消失。
但仅仅是诸候王消失,世家门阀尚未形成这一短暂的权力真空,带来的短暂的中央集权,就使得汉武帝成功推行了一系列政策改革。
又一百馀年,社会矛盾激化,土地兼并严重,贫富差距加大,王莽篡夺皇权后试图通过恢复井田制,限制土地私有,实行国家专卖等措施缓解社会矛盾。
结果因为太过不切实际,导致秩序更加紊乱,民生更加困苦,最终引发天下大乱,群雄逐鹿。
光武皇帝借豪强之力夺得天下,继承了前汉两百年积,但天下大乱后的人口减少及势力重新洗牌,总归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矛盾。
又一百馀年,豪族通过财富与知识的积累成为了学阀,学阀成为了新的大士族阶级,而土地兼并的社会矛盾再次积累到了顶点。
天下再次大乱,又出现了一次重新洗牌重新创建新秩序的机会。
但曹魏篡汉使得中央权力主动向世族妥协,司马篡魏,中央权力又再一次向世族妥协。
整个魏晋时期,世族通过九品中正制,彻底拢断豪族成为士族的上升信道,门阀出现。
皇权空前虚弱。
王与马共天下。
刘禅从这数百近千年间,中央实力由弱到强,再由强到弱的反复变迁中学到的教训是什么?
—生产力不足的时候,中小地主与自耕农还不足以产生大量的知识分子拱卫皇权的时候,‘豪强—士族—世族’的这一发展进程必然存在。
这种情况下,如何抑制可以掣肘皇权的大世族的形成,如何打造大量的小士族来拱卫皇权,就成了创建新秩序的关键。
刘禅想要创建何种新秩序?
一就是中央可以再次把手伸进基层的秩序,就是中央可以获知地方土地、人口帐目的新秩序。
北方的曹魏,内部已经被盘根错节的大小世族、士族盘踞,皇权想要把手伸到地方根本就是痴心妄想,不符合大世族大官僚利益的政令,根本出不了洛阳。
而南方的刘禅,却有着得天独厚的环境。
首先就是南方几乎没有大世族。
其次就是大汉内部暂时没有大世族形成的势力掣肘中央,在丞相的带领下,所有占据了上层生态位的官僚几乎都是志同道合的‘同志’,大家都铆足了劲想做大蛋糕,而不是在存量上进行负和博弈的内耗。
只要是能够把蛋糕做大的政令,基本都会得到贯彻与落实,至少也会进行一定程度的尝试。
别的不说,蜀中为了抑制豪强,朝廷自己组织大量胥吏征税、维持基层秩序。
是以蜀中虽百万之口,而吏却有六七万之数,比例为天下之最。
地方胥吏太多,耗费必然巨大。
但这也确确实实抑制了豪强,使得政令能够通达,资源能够集中,不然以蜀中区区百万之口,又怎能在夷陵败后几年间养出十万大军?
刘禅不是不知道‘户调制、均田制、三长制’这一整套大大增强中央力量、集中资源的组合拳。
但一套制度,实在没法直接在蜀中落地。
因为制度已定,惯性已成,蜀中已经没有了改革的土壤,一旦贸然改革,就极可能遭到各郡县地方既有利益团体的反抗。
蜀中极可能产生内乱。
须晓得,如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