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笑七刚猫着腰,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摸到装着五只小狗硬纸箱旁边,指尖还没来得及触上小丫,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转身,邬嫦桂的声音就已经贴着后背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谭总。”
谭笑七只得直起腰,转过来时脸上已换了一副若无其事的笑。邬嫦桂却并不理会他这点小动作,径直走到他面前,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要紧的事。
“我觉得,”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高,却沉得很,“给国家上缴利润的那张支票,最好让二叔亲自送到岳领导手里,才算郑重。”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还有你在看守所给王英录的那四盘录像带,也让二叔一并转交上去。”
谭笑七闻言,眉梢微微一动,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瞬,没接话。
邬嫦桂却像是早已打定了主意,“三张支票,我上午开好,送一张到杨家,。”她迎着谭笑七的目光,语速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然后我亲自回一趟北京,把支票和带子送到二叔手里。”
说完这话,她便不再多言,只静静地看着谭笑七,仿佛在等一个点头。
谭笑七没有立刻接话。他垂着眼,目光落在硬纸箱里的几只小狗身上,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邬嫦桂的话落进耳朵里,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把他脑海里那些原本混沌的念头都搅动了起来。
一瞬间,数种可能性像走马灯似的从他脑子里掠过,若是自己亲自去送,固然显得重视,但眼下这节骨眼上,他谭笑七出现在北京那个院子里,未免扎眼了些,反倒容易让人多想。若是让旁人转交,分量又不够,三成的分红不是小数字,智恒通一年光景下来,这笔钱足以让任何经手的人都掂量再三,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差池,反倒弄巧成拙。还有王英那四盘录像带,谭笑七的眼皮微微一跳。看守所里那些话,王英是怎么说的、说到什么程度,他比谁都清楚。马维民那张脸在他脑海里闪了一闪,若王英的下场当真如自己预想的那般,第一个不会放过自己的,就是马维民。那人对自己成见很深,只要王英一出事,马队怕是会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再次送进看守所。
到那时候,岳崇山会怎么看自己?谭笑七心里一凛。岳崇山这个人,他最是了解,疑心重,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却又极重情分。若等到风声传到他耳朵里再来解释,就算说破天去,那层芥蒂也已经种下了。芥蒂这种东西,一旦生根,便如野草,拔不尽、除不净,日积月累,迟早要出大问题。
可若是提前把王英的交代送到岳领导手里,
谭笑七的眉头微微松开。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二叔站在岳崇山面前,不卑不亢地将那四盘带子递过去,再顺带把那张支票一并呈上。岳崇山接过来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怕是先要愣一愣,然后细细翻看,看完了,抬起头,目光里该是几分感慨、几分赞许。
那赞许不单是对二叔的,也是对智恒通的,对自己谭笑七的。
二叔刚登上那个岗位,正是最需要各方支持的时候。智恒通三成的分红,搁在平时或许还会让人嚼舌头,可若是由二叔亲手送到岳领导手里,那就不一样了,那叫懂事,叫知恩,叫心里有组织、有大局。锦上添花,添得恰到好处,添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更妙的是,这花添上去的同时,那四盘带子也递上去了。岳崇山看了王英的交代,自然明白谭笑七在里面起了什么作用、非但不会有芥蒂,反倒要多几分信任,这个人,是靠得住的。
谭笑七缓缓抬起眼,看向邬嫦桂。他比谁都清楚,已经进入天人合一境界的自己,不需要看任何人的眼色,问题是自己有二叔二婶,有很多女儿和娃娃,也就是说自己还是生活在现实社会里。
邬总站在那儿,还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模样,脸上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催促的神气,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仿佛笃定了他会想通。
“嗯。”谭笑七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轻快,“你的法子,很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来,那是一种近乎于欣赏的认真。“你告诉二叔,明天一早把东西交到岳领导手里,如果岳领导不方便,那就交到岳知守手里,记住不能迟于九点,让小陈陪你去北京,让他在飞机上等你。”
邬总知道谭笑七给王英的设计的末日在明天上午十点前后。这个时间,邬嫦桂是记在心里头的。
明天上午十点前后,谭笑七没有明说过,但她听得出来。那些话里话外的意思,那些轻描淡写间露出的笃定,都在指向那个精确得近乎残忍的时刻。她从谭笑七的语气里读到过那种笃定——不是猜测,不是估算,而是像钟表匠校准齿轮一样,一个齿一个齿地卡到位,分毫不差。
于是她也跟着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来,那感觉说不上是什么,像是一根弦在心里慢慢绷紧,绷到了一定的程度,便不再紧张,反而生出一种近乎兴奋的期待。她不愿意用“兴奋”这个词来形容自己,那未免太不体面,可翻来覆去地想,又找不到更贴切的字眼。
她想亲眼看看,看看那个时刻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