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之中,四面寂寥,寒风穿巷而过,沉闷的脚步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秦大人求见。”
榻上男子身着月白祥云纹锦袍,头戴玉冠,身形颀长,略带病态。
屋内昏暗,银色月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他身上笼出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一手支在边缘,头轻靠在微微蜷起的修长手指上,另一只手虚虚搭在膝头,慵懒的斜倚在榻上 。
鸦羽般的长发散在软枕上,几缕垂落颊边。
他脸色苍白,但唇色却异常鲜红,眉骨深邃,眼角微挑,眼型似狐,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鼻梁秀挺,下颌线条柔和,却因久病显得有些尖削。
整个人似那红尘中的狐仙下凡,美得不可方物。
偶尔纤长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系着的玉佩流苏,那碧色玉佩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与他苍白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清冷的声线回荡在室内,像被碾过的碎冰,凉得刺骨。
“请进来。”
虽说秦大人年近半百,黑发中添了几根白发,却依旧步履矫健。
紫袍加身,官帽还未来得及摘下便直奔雪阳阁。他立在男子塌前,恭恭敬敬的拱手,弯腰作揖。
“户部尚书秦泛,拜见九皇子殿下。”
季清淮嘲讽似的勾起唇角,坐直了身子,却还是一副懒散样儿,细眉微挑,拿起一盏玉杯仔细端详。听到声音后狭眸微眯,斜睨了眼秦泛,悠悠道:“是什么风把秦大人给吹来了?真是劳烦您大半夜亲自来一趟。”
秦泛看着面前的男人敢怒不敢言,只得强压怒气,保持原来的姿势,道:“臣斗胆一问,为何臣呈予殿下的税务账本与臣呈予圣上的账本竟相差百万银两!那百万银两究竟何去何从,还请殿下给臣一个交代!”
季清淮无聊的打了个哈欠,道:“这百万两银子可都是经秦大人您手,来找我作甚。”
他身子前倾,眼里闪过一道精光,语速慢慢加快:“秦大人,账务纰漏,这百万两银子不翼而飞,您作为户部尚书难道不应该及时核对账本,再来筛查您周边是否有所企图者对公款虎视眈眈?眼下劳役税收繁重,官员腐败贪污数不胜数!而您不思虑如何上报彻查此事,惩治贪官,却选择在月黑风高之时私下跑到雪阳阁来质问一个活不了多久的皇子?究竟是想栽赃陷害还是另辟蹊径?这要是被有心之人瞧见,清淮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冤屈!”
秦泛瞳孔一瞬间放大,猛的抬头望向那尊看似柔弱的身躯,双目盛满了不可置信。
他伸出他干枯的手指,气得嘴唇都在发抖:“你,你这是颠倒黑白!是指鹿为马!”
“秦大人!”
季清淮提高音量,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笑意。
他痛心道:“事到如今,秦大人还要继续浑浑噩噩下去吗?!”
秦泛早已气得面目全非,狰狞的样子活像衣冠禽兽。
季清淮突然低声道:“秦大人,您这不卑不亢的样子,可是忘了您是如何让您女儿进宫的?”
秦泛愣住,一刹那面色铁青,那被皱皮包围住的眼珠飘忽不定。
季清淮笑笑,正身,道:“秦大人,夜深了,该回去照看妻儿了。”
秦泛双拳紧握,余光瞟到屏风后那双搭在刀柄上的听手,不敢再多言,只能作揖谢罪,狼狈地疾走回府邸查看妻儿的安危。
他当初为了让嫡女入后宫,挪用公款给管事公公塞了不少银子。结果被路过的季清淮听得一清二楚,彼时他还不知道这个深宫里的废弃皇子,野心究竟有多么大。
季清淮揉了揉眉心,封烁将刚熬好的药摆在一旁,季清淮面无表情的喝完,连说话都带着苦味:“下去吧,我要歇了。”
这几日谢府来往宾客颇多,皆是前来拜访两位初顾茅庐便尽显锋芒的年轻将领。
不过拜访是一方面,巴结又是另一方面了。
那些宾客无一例外不带着家中的女眷玉郎。
宋沅香在一旁招待前来的贵妇。
谢泽林和谢无恙周遭来敬酒的络绎不绝,一杯杜康下肚,每每在回眸时面前就会换一张年轻的新面孔。
有的赶着上来当妾,有的赶上来当婿。
众人皆知谢府二小姐身上负有皇命,乃是陛下亲拟的婚约。
却也皆知踏雪将军何等骄傲,怎会甘心困于深宫,嫁与一个活不了多久的病弱皇子?
再者,当下朝堂一半大臣偏为太子党,太子又多次向谢府示好。而定国侯手握重兵,这颠鸾倒凤只是一瞬的事,不如早日相好,保全自身。
谢无恙喝得面色红润,口齿不清,却仍旧撑着眼皮,听着面前不知是哪部的令史说的恭维的话,又眼睁睁看着他把身侧一玉面郎君拉了过来。那郎君一时羞赧,垂着眸不敢看她。
令史一边夸扬着自家小儿多么多么能干出众,骑马射箭样样精通什么的,一边把人往前推,二人的距离近的连在喧嚣的酒席间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谢无恙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
那郎君一愣,脸霎时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