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吸了口烟,继续说着,介绍了一下西南隆起区:“那地方,地势比这边还复杂,看着是平地,其实底下是缓慢抬升的坡地,沟沟坎坎多。井队撒得开,一个井队跟另一个井队,有时候隔着十几里地,条件比这边指挥部附近要苦得多。”
他看了李向东一眼:“不过,你们厂那批零件要送到的几个队,还算靠内,离第三指挥部不算特别远。对了,说到这第三指挥部————”
老张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那地方,有点特别。”
“哦?怎么个特别法?”李向东顺着话头问。
“第一、第二指挥部,咱们跑车的都熟,一个管全面勘探规划,一个管具体钻井生产,进进出出,拉人拉设备拉给养,热闹。”
“可这第三指挥部,也在那片山区里,在山洞的基础上改建的,外面伪装得好。我们送东西,从来不直接送到他们门口,都是放到指定的交接点,自然有人来取,规矩大得很。”
老张弹了弹烟灰:“而且,这第三指挥部级别还不低。里面进出的人,气质跟咱们常见的工人不太一样。”
李向东听着觉得很好奇,本想再问几嘴。
但是老张却说道:“部队的规矩,你懂的,不该问的,咱也不问。
李向东心领神会。
1961年,大庆油田的勘探开发是举国瞩目的重大工程,但同时也处于复杂的国际环境和战备要求下。
一个不负责具体生产、位置隐秘、由部队严格管理的指挥部,很可能超出了一般的石油勘探。
可能是负责深层次地质数据分析、放射性或重力测量等特种勘探手段的研究应用,也可能是负责油田局域的保密通信、气象保障,甚至不排除与当时严峻的国防形势相关,担负着某种战略预警或监测任务。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有些界限,心里清楚比嘴上清楚更重要。
卡车在似乎没有尽头的雪原上缓慢而坚定地行驶着。
车速不快,一方面路况太差,另一方面也要节省油。
傍黑时分,前方地平在线,终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轮廓、
几座低矮被厚雪复盖的“干打垒”土屋,屋顶的烟囱正冒着炊烟。
那就是他们今天的目的地,也是这条运输在线的一个中转站。
车子开近些,看得更清楚了。
所谓的“站”,就是几间方方正正的土屋子围成的一个小院落。
院子外用木杆和铁丝简单围了一下。
离老远,就能看到一个裹着厚重羊皮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的身影,站在院子门口一个用积雪垒出的简易岗哨位置。
肩上背着枪,警剔地望着来车的方向。
那身影,一眼就看出来,这是真正的部队在驻守。
老张按了几下喇叭,长短不一样,对了一下暗号。
车子减速,缓缓停在了院子外的空地上。
岗哨上的战士看了看车牌和老张探出窗外的脸,这才略微放松。
随后,院子里走出一个同样穿着旧军装,头发花白的中年汉子。
“老张!可算把你盼来了!”
那中年汉子嗓门洪亮,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迎了上来,正是这个中转站的站长,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
“老周,又见面了!”
老张跳落车,两人用力握了握手,又互相拍了拍骼膊。
“路上不好走,耽搁了点。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第一机床厂的李向东,李工,技术大拿!这次跟车去前面处理点事。李工,这是老周,周站长,当年在朝鲜打过美国佬的老兵!”
老周的目光转向李向东:“欢迎欢迎!这天寒地冻的,跑这趟辛苦!快,屋里烤烤火,暖和暖和!”
几人帮着把车停到避风的角落,简单遮盖了一下。
李向东拎着自己的东西,跟着老周和老张走进中间那间最大的土屋。
一掀开厚厚的门帘,一股混合着柴火烟草的温热气息便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靠墙是一盘几乎占了半间屋的大通炕,炕烧得正热,炕席上铺着些旧的军用毛毯。
地上砌着一个用砖石垒的灶膛,里面松木柈子烧得噼啪作响,上面坐着一把黝黑的铁壶,正呼呼地冒着汽儿。
屋里的土墙上还挂着几串干辣椒、蒜头和几顶旧棉帽。
最显眼的是房梁上,吊着好几只已经剥了皮的野物,有抱子,有野羊,还有半扇黑乎乎的野猪肉。
“随便坐,炕上热乎!”
老周招呼着,用铁钩子拨弄了一下灶膛里的火,又拿起几个搪瓷缸子,从铁壶里倒出滚烫的开水,递给李向东和老张。
“咱这儿条件简陋,就靠这点柴火和这盘炕扛着了。不过放心,冻不着,也饿不着!”
李向东道了谢,接过缸子暖手。
另外两间屋,一个是用来养马的,另一个就是存放东西的。
老张显然跟老周很熟,已经脱了鞋盘腿坐上炕头,掏出烟卷互相让着,开始聊起路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