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之上,确实藏着一个姑娘。
她没有真正的名字。
十八年前,那个自称“母亲”的女人把她抱到这里时,就唤她“莴苣”。
从此,这两个字就成了她在这方天地里唯一的代号。
莴苣有一头惊人的金发,非常长,而且柔顺得象流淌的阳光
每次梳理时,发丝从指尖滑过,都带着丝绸般的凉意。
她总爱坐在塔顶的窗沿上(那是这座塔唯一能透气的地方,藏在浓密的藤蔓后),让风拂过发梢,看着金发在风中飞扬,象要抓住些什么,却又什么也抓不住。
她的眼睛是淡褐色的,像盛着融化的蜂蜜,只是那蜂蜜里总漾着层化不开的迷茫。
从她记事起,视线所及就是这方小小的塔顶,四壁是冰冷的石头,窗外是无尽的森林,除了“母亲”,她从没见过第二个人。
没有朋友,没有玩伴,甚至连只飞鸟都很少停在塔顶。
白天,她会对着墙壁说话,把藤蔓当成听众,给每一朵紫色的小花取名字——那朵开得最艳的叫“小紫”,那朵总低着头的叫“害羞鬼”。
她会书着石砖上的纹路打发时间,一块砖有多少道裂纹,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只有在晚上,当月亮像枚被擦亮的银币,慢悠悠爬上塔顶的尖顶时,“母亲”才会踏着夜色而来。
那个女人总是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在走动时偶尔露出下颌线,线条冷硬得象塔上的青石。
她手里提着个藤编篮子,篮口盖着块粗布,里面常年装着黑麦面包、陶罐盛的清水,偶尔运气好,会多出一小束野菊花,黄色的花瓣沾着夜露,是这单调塔顶里难得的亮色。
她从不用梯子,也从不走寻常路。
每次到了塔下,就会站定,仰起头,用那沙哑的嗓音喊
“莴苣,莴苣,把你的头发放下来。”
这时,莴苣就会走到窗边,解开束发的素色绸带。
那一头金色的长发便会象瀑布般倾泻而下,顺着塔身垂落,直抵地面,发丝在空中轻轻飘动,像月光凝结成的河流。
“母亲”会抓住发丝,灵巧地顺着那瀑布般的金发往上爬。
斗篷的下摆扫过石质的窗台,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夹杂着森林里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吹得莴苣鬓角的碎发微微颤动。
她总是径直走到莴苣身边的石凳上坐下,粗糙的手掌习惯性地抚过莴苣柔顺的金发。
指腹上的老茧像砂纸,蹭得发丝微微发颤,莴苣却早已习惯了这种触感,甚至觉得这是“母亲”独有的温柔。
“莴苣,外面很危险。”
她的声音象磨过砂纸的木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沉郁,每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只有待在这里,你才是安全的。”
每次说这话时,她都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眼神警剔地扫过窗外的黑暗,象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去。
紧接着,那些关于“危险”的故事便会象潮水般涌来——
“外面有‘伪人’,他们不是真正的人。”压得更低,带着股寒意
“长着和人一模一样的脸,笑起来比谁都和善,可嘴里藏着蛇的信子,牙齿是狼的獠牙。
白天躲在森林最深的阴影里,舔舐爪子上的血;
到了晚上,就会游荡在林间,学人的腔调说话,用甜言蜜语引诱迷路的旅人。”
“等对方放下戒心,以为遇到了同伴,他们就会猛地扑上去,露出尖利的爪牙,撕开人的喉咙,将血肉啃噬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剩不下。”
她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你能听到他们的嘶吼,像野兽,又象婴儿啼哭;
还能听到受害者的惨叫,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最后变成呜咽……”
那些故事里的细节逼真得可怕,仿佛就回荡在塔顶的空气中,缠绕在莴苣的耳边。
莴苣总是听得浑身发抖,鸡皮疙瘩从骼膊一直爬到后颈,连忙把脸埋进“母亲”的斗篷里,鼻尖蹭到粗糙的布料,闻着那股熟悉的、带着尘土味的气息,才敢稍微安定些,再也不敢多问一句关于外面的事。
十八年,整整十八年。
她就在这些日复一日重复的恐怖故事中长大,“危险”两个字像藤蔓,早已顺着那些故事的养分,缠绕进她的骨血里,刻进了骨子里。
她甚至不敢长时间盯着窗外的森林看,总觉得那些摇曳的树影里,藏着无数双眼睛,随时会跳出“母亲”说的伪人,用那双淬了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等着她露出一丝破绽,就扑上来将她撕碎。
可毕竟是年轻的心,像埋在冻土下的种子,总忍不住要朝着光亮的地方探探芽。
那些被“母亲”用恐怖故事死死压住的好奇,偶尔还是会趁着她梳头、唱歌的间隙,悄悄冒出来。
比如清晨看到一群飞鸟扑棱棱掠过塔顶,翅膀划破晨雾,朝着森林深处飞去时,她会停下木梳,望着鸟群消失的方向发愣。
森林的尽头是不是有更蓝的天?
是不是有比塔顶更广阔的风?
那些鸟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