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粉笔头在黑板上狠狠一划，“刺啦”一声锐响，留下一道笔直的白线。端最终死死戳在“h2+o2”这个化学方程式上，粉末簌簌掉在黑板槽里。
“王爷，那铁疙瘩闲置快两年了。”老梁把手里的名册卷成一个纸筒，插进后腰带里，“上次试运行，冷却管漏气，差点把半个库房给烧了。”
“漏气就换管子，垫铜皮，上铅封。”朱桢把手里的粉笔灰在工装裤上蹭了蹭，“黑火药推不动登月舱。不搞液氢液氧，咱们就只能在地球上过干瘾。”
楚王府后院，三号重型防爆库房。
两台足有两层楼高的大型蒸汽压缩机，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摩擦生热的焦糊味。十二根粗大的无缝钢管交错盘绕，表面结著一层厚厚的白色冰霜，寒气直逼人脸。
这里是整个大明最危险的火药桶。液氢和液氧，在零下两百度的极寒和超高压下被迫液化。只要随便漏出一点，遇上一点火星，大半个金陵城瞬间就能变成平地。
学徒工小李穿着厚重的棉大衣，头上戴着防风帽，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钳，正哆哆嗦嗦地站在冷却塔底下。
他盯着钢管连接处的一个黄铜阀门，声音打颤：“师傅，我早晨出门的时候，右眼皮直跳。算命的说这是有血光之灾啊。”
老梁站在两米开外，手里死死攥著一个灭火用的二氧化碳干粉罐，没好气地骂道：“算个屁的命！闭紧你的鸟嘴，盯死压力表！红线过了立刻拉闸！”
就在这时。
那颗黄铜阀门的接口处，“嘶”地冒出一丝微弱的白气。
一滴淡蓝色的液体，顺着阀门的螺纹渗了出来，刚好滴在小李放在操作台上的那把大号生铁扳手上。
“滴答。”
那滴液体甚至没有发出沸腾的声音。只是在一瞬间，生铁扳手表面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蓝白冰霜。
小李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扳手。
“别碰它！”朱桢刚走进库房，大吼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一脚踹在操作台的铁腿上。
操作台剧烈晃动，那把生铁扳手失去了平衡，掉在下方的青砖地上。
“咔嚓！”
没有金属砸在地上的闷响。那把重达三斤的实心铁扳手，就像一块脆弱的玻璃，直接摔成了几十块细碎的铁渣子。碎块蹦在小李的皮靴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小李整个人僵住了，冷汗瞬间湿透了棉大衣的后背。
他低头看着满地的铁渣，又看了看自己那只停在半空的手，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要是刚才他摸上去，现在碎成冰渣的，就是他的五根手指头。
老梁的干粉罐掉在地上，滚到一边。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脏狂跳。
“液氧泄漏，零下一百八十三度。”朱桢走上前，看着阀门处还在渗出的白气，“金属在极寒下会发生冷脆现象。关掉二号压缩机，清场。”
他转过身，走向挂著防护服的铁柜子。“给我拿一套三级防爆服。加厚石棉的。”
半个时辰后。
朱桢套著那身臃肿的银色防爆服，头上扣著带护目镜的头盔。他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黄铜扳手——这种材质在极寒下不易变脆。
整个库房只剩下他一个人。机器的轰鸣声依然刺耳。
他一步一步靠近那个漏气的阀门。寒气透过厚重的石棉服，针扎一样刺进皮肤里。
朱桢深吸一口气，把黄铜扳手卡在螺母上。手腕上的肌肉猛然发力。
“嘎吱——”
螺纹艰难地转动了半圈。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被放大。阀门处的白气渐渐减弱。他死死咬住下嘴唇，再次用力。
“嘎哒。”最后一丝缝隙被锁死，渗漏彻底停止。
朱桢扔掉扳手，隔着头盔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五天后，落凤坡火箭测试靶场。
一台造型粗犷、毫无流线美感可言的金属怪物，被固定在厚重的钢制测试架上。这是大明第一台液氧液氢发动机雏形。无数根复杂的管道连接着远处的两个巨型球形储料罐。
老朱穿着单衣，大马金刀地坐在防爆掩体后头，手里抓着一把炒瓜子。
“老六，这玩意儿真有你说的那么神？”老朱嗑开一粒瓜子，随手把壳吐在地上，“不冒烟，不闪火，就靠两罐子凉水，能把咱送上天？”
朱桢站在控制台前，没有戴安全帽，满是机油味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几个水银压力计。指针正在向极限数值逼近。
“点火程序准备。”朱桢的手按在那个红色的起爆闸刀上。
“十、九三、二、一，点火！”
他猛地拉下闸刀。
“轰——隆！”
没有橘红色的烟火，也没有冲天的黑烟。一道近乎透明的湛蓝色尾焰，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推力，瞬间从喷口喷射而出。
空气被高温撕裂，发出震耳欲聋的音爆声。周围的大地开始疯狂颤抖，防爆掩体上的沙袋扑簌簌地往下掉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