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冰冷咸涩,慢慢没过她的下巴和口鼻,然后是双眼。
她的眼睛睁着,海面上白色的泡沫渐渐消失,清澈的海水里漂着一抹红色。那只粗糙笨拙的大手,飘到她眼前,好像想要最后一次揉一揉她的发顶。她伸手想去抓住阿耶的手,可是不等她触及,海水又将它卷走。有什么从水底浮起来,是发白、肿胀、面目全非的阿娘,她整个人都变了形,眼睛从眼眶中凸出来,手脚和头脸都被鱼啃食过,残缺不堪。海潮闭上眼睛,这不是真的。
“这就是真的,“那个声音又说,“你忘记了么?那时候你阿娘被潮水冲上岸,就是这副模样,你看见过的……”
是的,她看见过的,只不过梁夜立刻捂住了她的眼睛。这些年来,她一直骗自己,阿娘的遗体是完好的,还和活着时一样利落俏丽,只是有些发白,其实她也知道不可能。“对了,还有梁夜啊…你那么相信他,结果呢?“那声音甜甜地笑起来,有点像魏兰芝,又不太像,“他也不要你了,你在这世上孤孤单单,没人心疼,没人在乎……”
不是的,海潮在心里反驳那个声音,我还有自己,我自己会心疼在乎自己。1那声音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自己信么?越描补越可怜,承认自己可怜这么难么?你其实很恨梁夜吧?”“我不恨他…”
“骗人,“那声音道,“你恨不得杀死他,杀了那负心心郎,还有把他抢走的侍中千金,也一起杀了”
海潮心口好像被什么砸了一下,一阵闷痛:“我不想“他那样背叛你,你都不舍得杀他,你对他那么痴心,他知道么?"那声音变得轻柔起来,“他那么聪明,一定知道呀,他明明一清二楚,可他在乎么?他方才还把你当成另一个女人.……”
海潮嗫嚅:"“他……他不是故意的……”“别帮他描补了。"水底传来一个不满的声音。海潮浑身一僵,随即颤抖起来:“阿耶……”那声音由远及近:“我就说这小子心眼太多,我们家海潮要吃亏的,你阿娘非说他靠得住,看把我们海潮伤心得”
熟悉的大手轻轻擦着她的眼泪:“别哭海潮,别哭,阿耶在这里,不会再让人欺负你,咱们不要他,不稀……"<1“是阿娘看错了人,”又一个声音从海底浮出来,“早知道就不该把你托付给他,我的小海潮受委屈了”
一个熟悉的怀抱包裹住了她,是阿娘身上的香味,又温暖又安心。阿娘轻轻拍着她的背:“可怜的小海潮,这些年很累吧?”海潮摇了摇头,眼泪却不断地流。
“没事了,没事了,"阿娘亲着她的发顶,“有耶娘在,海潮再也不会受委屈了。"<1
“这样多好,"阿耶也说,“今晚星星又多又亮,阿耶带你去看好不好,我们躺在沙滩上讲故事,阿耶给你讲海潮星星的故事……”“孩子累了,先让她安心睡会儿,"阿娘埋怨道,“看什么星星,去给她煨鱼汤去。”
阿娘的怀抱好暖,海潮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尽管心底深处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着她,带来些微不适。她不让它浮出来,不然有什么东西就要被戳破了。“睡吧,睡吧,"阿娘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渺,“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阿耶小心翼翼地拉起她的一只小手,包裹在自己粗糙温暖的大手中:“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阿娘开始哼起熟悉的歌谣,水没过了海潮的头顶,巨大的幸福像气泡一样裹住她。<1
真好啊,她心想,如果死去就能回到耶娘身边,那就死吧。就在这时,那根细细的针忽然刺了她一下。脆弱的气泡破裂,没有耶娘,没有歌谣,幸福的幻象无影无踪。她透不过气来,想要往上游,但手脚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海潮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快要死了,但她还不想死,她也不能死。她在水里挣扎着,想要回到水面上,然而只是往更深处坠落。她恍惚想起自己应该是在热泉里,可是水为何这么冷?为何脚触不到池底?为何灌进她口鼻的水冰凉又咸涩?<1海潮竭力睁开眼睛,周遭是无边的海水,穿透水面的阳光在她眼前不停地摇晃。
太刺眼了,她蹙了蹙眉,渐渐阖上双眼。
就在她行将失去意识的时候,远方传来一声呼唤。“海潮一一”
那声音很耳熟,即便在水里也听得出来,是梁夜在唤她。紧接着,随着一阵哗然的水声,有双温柔的手托住了她,她停止了下坠。
海潮仿佛从噩梦中惊醒,蓦地睁开双眼。
水重又变得温热,原来不知不觉天已亮了,熹微晨光透过池水照出一张苍白的脸,在水下微微扭曲,但她还是轻易认出了他。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吐出一串水泡。梁夜摇了摇头,一手抱着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微微侧头。不等她想明白他要做什么,眼前一暗,柔软温暖的双唇贴了上来。<8生气渐渐充盈肺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