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第三句,声音已经不再是自言自语了。
那是一种在念诗的时候才会有的语调,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围更多的人听到了,有人转过头来,有人放下了手机,有人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他们不知道这个人在念什么,但他们知道这不是在背诗,这是在作诗。
因为没有任何一首已知的诗里,有这三句话。
苏晚瓷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没有说话,没有动。
她怕自己行为会打断他。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他念了第四句,抬起头看着远处。
云海在他脚下翻涌,飞鸟在云海下面掠过,他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他站在那里,象一棵被风吹惯了的树。
“会当凌绝顶——”
他念了第五句的前半句,停了下来。
苏晚瓷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下来,也许是在想后面的词,也许是在感受山顶的风,也许什么都没有想,只是需要喘一口气,等着那个句子自己长出来。
风吹过他的脸,吹过他的衣角,吹过他抱在怀里的吉他。
他站在那里,站在泰山的顶上,站在一千五百多米的高处,站在天地之间。
“一览众山小。”
他说完了最后五个字。
山顶安静了一瞬。
几百个人,几百双眼睛,几百只耳朵,全部对着同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怀里抱着一把吉他,风吹着他的头发。‘
’他望着远处,表情平静。
平静得不象一个刚刚说出了“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人。
苏晚瓷没有动。
她的腿有些软,不是累的,是被那几个字砸的。
她是第一个听到这首诗的人,她是离他最近的人。
她看到他嘴唇翕动的样子,听到他每一个字的轻重缓急,看到他念出“一览众山小”的时候,眼睛里有一道一闪而过的光。
旁边那个拿速写本的男生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划着,把刚才那六句话记了下来。
他的手在发抖,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只想在那几句话从他脑子里消失之前把它们抓住。
他的女朋友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也开始记。
她记到“荡胸生曾云”的时候忘了“曾”字怎么写,急得直跺脚,最后打了一个拼音上去。
山顶上所有的人都反应过来了。
“这首诗叫什么名字?”
有人大声问了一句。
陈默转过头看了那个人一眼。
“望岳。”
他说完便收回了目光。
“望岳……”
那个人重复了一遍,点着头。
“望岳,好名字。”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望岳”两个字,然后开始复制黏贴那六句话。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周围更多的人在记录,有人用备忘录,有人用笔记本,有人用手机拍视频,有人扯着嗓子冲山下喊。
“陈默写新诗了!望岳!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喊完才发现自己把两句连在一起了,但没关系。
苏晚瓷站在陈默旁边,两只手还攥着衣角,指节还是白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陈默。
陈默还在看远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陈默。”
她叫了他的名字。
陈默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
“你刚才说的那首诗……”
苏晚瓷咬着嘴唇,声音很轻。
“你能写下来吗?”
陈默看着她。
他看到她眼睛里的恳求。
她很少用这种眼神看他。
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
大多是“陈默你快点”“陈默你吃这个”“陈默你是不是又熬夜了”——命令式、陈述式、疑问式,她用过很多语气,但很少恳求。
她现在在恳求他。
不是替自己要的,是替那些可能再也听不到这首诗的人要的。
她不是在为自己求,她是在为这个世界求。
陈默没有说话。他把吉他轻轻靠在石头上,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速写本——昨天晚上苏晚瓷塞进他包里的那个,翻开空白的一页。
苏晚瓷看着他的动作,眼框一下子红了。
她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笔尖。
速写本不大,a5的尺寸,纸是米白色的,有点粗糙。
陈默握着铅笔,在第一行写下了五个字——“岱宗夫如何?”
他的字不大好看,横不平竖不直,象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
苏晚瓷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