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白洋湖的芦苇荡全白了。
芦花飞絮飘得到处都是,落在塘面上,像铺了一层薄雪。
陈峥清早起来,推开院门,院子里那口水缸的边沿结了一层薄冰,亮晶晶的。
黑猫蹲在水缸沿上,伸爪子去捞冰碴,捞了半天捞不着,急得喵喵叫。
张翠花从灶房里端出一大锅苞米碴子粥,舀了几海碗摆在石台上。
陈老三蹲在门坎上,呼噜呼噜喝了两碗。
拿着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又把烟袋插回腰间。
他看着天边那层灰蒙蒙的云,眯了眯眼。
“今天要变天。早去早回。”
陈峥应了一声,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抄起靠在墙边的铁锹出了门。
鱼塘的水位又降了两寸,进水口他开了小半闸,让湖水慢慢往里渗。
按照周海明给的那本书上说的。
冬天不能大换水,水温波动太剧烈,鱼的应激反应会很强。
轻则停食,重则掉膘甚至泛塘。
他蹲在塘埂上,拿那根绑了白木板的细竹杆测透明度。
竹杆沉下去,白木板在水里的轮廓渐渐模糊。
到三十七厘米的时候完全看不见了。
比上回又清了五厘米。
水温低了,藻类繁殖慢,水自然就清。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数据。
十一月二十四日,透明度三十七,水温六度。
翻到前一页,月初时水温还在十度上下。
三周降了四度,按这个速率,到冬至前后就能跌破五度。
他把笔记本合上,沿着塘埂走了一圈。
塘埂靠近出水口那段,草皮长得不好,有几处裸露出黄土。
他拿铁锹又从别处铲了几块草皮移过来,一块一块拍实,泼了两桶水。
草这东西,只要根不伤,移哪儿都能活。
明年开春这些草皮长稳了,塘埂就结实了。
投饲料的时候,他把豆饼磨碎了拌上麦麸,用温水调成糊状,分几小堆撒在浅水区。
鱼群从深水区慢悠悠地浮过来,抢食的劲头比秋天弱了不少。
有几条草鱼已经长到一斤出头了,青鱼的脊背黑得发亮,游动的时候尾巴甩得有力。
陈峥蹲在塘埂上看着鱼群吃食,心里默算了一笔帐。
一千二百尾鱼苗,从八月份下塘到现在快四个月了,损耗不到五十尾。
这批品系苗的抗病力确实比野生苗强得多。
按现在的长势,年底出塘的时候鲢鳙能到一斤二两上下,草鱼一斤半,青鱼能到两斤。
他正算着帐,村道那头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柴油机声。
抬头一看,一辆绿色挎斗摩托车正沿着土路开过来,车后卷起一溜黄尘。
摩托车在他家院门口停下来,车上下来三个人。
头一个是周海明。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灰围巾,眼镜片被冷风吹得起了雾,正拿手帕擦。
后座下来的是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人,瘦高个,脸膛黝黑,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背着个帆布挎包。
挎斗里爬出来一个年轻姑娘,扎着两根麻花辫,穿一件碎花棉袄,戴着黑框眼镜,怀里抱着一个文档夹。
陈峥把饲料桶搁在塘埂上,拍拍手上的碎屑,快步走过去。
“陈峥,过来认识一下。”
周海明把眼镜戴上,指着那个戴鸭舌帽的中年人,
“这位是省水产研究所的马研究员,马援朝。
马老师是研究淡水鱼类病害防治的,在全省都是数得着的专家。”
又指指那个年轻姑娘:“这位是小秦,秦书兰,马老师的研究生。
她跟着马老师在丹江口水库做了两年鳡鱼驯养实验。”
陈峥跟两人握了手。
马援朝的手掌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握力很大。
秦书兰的手小而白净,但指甲剪得极短,看得出是常干实验活的人。
“马老师,秦同志,屋里坐。”
“不急。”马援朝摆摆手,目光越过陈峥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鱼塘,
“先看看你的鱼塘。老周跟我说了,你是头一年养鱼,八月才放的苗。
这么短的时间能把鱼养成什么样,我得亲眼看看。”
陈峥带着三个人往塘埂上走。
马援朝走在前头,步子大,踩在刚移的草皮上,低头看了看。
“刚移的草皮?护坡做得挺细致。”
“入冬前补了一遍。
塘埂夯得再结实,雨水冲久了也容易松,草皮护坡比石头管用。”陈峥说。
马援朝点点头,蹲在进水口旁边,伸手探了探水流。
他把手指放在嘴里尝了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硷度偏高。这塘是新挖的?”
“今年夏天挖的。
放了水先泡了几天,把土里的硷泡出来,换了一遍水才放的鱼苗。”
“换一遍不够。”
马援朝站起来,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