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在意的是,这些东西散落在淤泥表层,说明沉船之后,水底的暗流把船上的货物冲散了。
值钱的小件东西,铜钱,银元,鼻烟壶,掉进淤泥里,被一层一层埋住。
嵘子摸上来的这些,只是浮在表层的。
底下还埋着多少,谁也不知道。
“今天先回去。”陈峥站起来,把竹篓盖好,“铁箱子得用撬棍,明儿个准备好了再来。”
张建国恋恋不舍地看了看水面,咽了口唾沫,没说什么。
他抄起船浆,用力一划,船头调转过来,往岸边去。
回到村里,天已经过午了。
陈峥把竹篓拎回家,放在自己屋里,关上门。
他把铜钱和银元倒出来,摊在床板上,一枚一枚地看。
铜钱大多是光绪元宝,也有几枚道光通宝和咸丰通宝。
锈得厉害,字迹模糊,品相一般。
这种铜钱不值钱,拿到县里的文物商店,一枚也就几毛钱。
但那枚银元不一样。
他把银元拿起来,凑到窗户边,借着光仔细看。
正面是光绪元宝四个字,满文和汉文对照。
背面是蟠龙图案,龙身盘成一圈,龙爪五只,龙鳞一片一片清清楚楚。
边缘的齿纹完整,没有磕碰。
这种品相的银元,在1984年的收藏市场上,少说值几十块。
要是碰上懂行的,上百块也不是没可能。
他把银元放下,拿起那个鼻烟壶。
一棵歪脖松树,树下一个小亭子,亭子里有两个人对坐。
瓶底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印章,篆书的,认不出来。
瓶口缺了一小块,是磕碰的痕迹。
鼻烟壶这东西,他上辈子在城里的旧货市场上见过。
品相好的,卖几十上百块。
这个缺了口,价钱大打折扣。
但胜在画工好,碰上喜欢的人,十几二十块还是值的。
他把东西收好,装进竹篓里,塞到床底下。
灶房里传来张翠花做饭的声音。
锅铲碰锅底,滋啦滋啦的,是鱼下锅了。柴火噼啪响,葱花炝锅的香味飘过来。
陈峥出了屋,蹲在院子里洗手。
手上的淤泥洗掉了,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搓了半天才搓干净。
陈老三蹲在门坎上抽烟。
他看了一眼陈峥,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捞着东西了?”
“捞着了。铜钱十几枚,银元一枚,还有一个鼻烟壶。”
陈老三抽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有没有箱子?”
“嵌在船舷里,拽不动。明儿个拿撬棍下去撬。”
陈老三点点头,他把烟袋锅子在门坎上磕了磕,站起来,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根铁棍,三尺来长,拇指粗细。
一头弯成钩,一头套着一个木柄。
木柄被手磨得油亮亮的,是长年累月使出来的。
“你爷爷留下的撬棍。他当年造船用的,使了几十年。”
陈峥接过撬棍。
钩子那头磨得锃亮。木柄上有一道道的纹路,是他爷爷的手握出来的。
“爹,我爷爷当年捞沉船,捞着了啥?”
陈老三蹲回门槛上,点了一锅新烟,吸了一口。
“你爷爷说,他找到沉船了,也看见那个装金银的铁箱子了。但他没动。”
“为啥?”
“他说,那箱子被船板卡得死死的,一个人在水底下撬不动。
而且他说,那条沉船的位置,水底有暗流,下水太危险。
为了一箱不知道还在不在的金银,把命搭上,不值。”
他爷爷找到了沉船,看见了铁箱子,但没有动。
那是知道自己的斤两。
一个人在水底下,没有趁手的工具,没有船上的帮手,
面对一个锈死在船舷里的铁箱子,确实撬不动。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撬棍,帮手,绳子,船。
他爷爷一个人干不成的事,他能干成。
“爹,明儿个我再下去一趟。把铁箱子撬上来。”
陈老三看了他一眼。
“你比你爷爷胆子大。”他把烟袋锅子插回腰里,站起来,
“胆子大是好事,但不能莽撞。
铁箱子在水底下待了几十年,箱子的铁皮怕是锈透了。
你撬的时候,别使蛮力,顺着锈缝一点一点撬。
撬开了口子,先看看里头是啥,别急着往外拽。”
“知道了,爹。”
吃完饭,陈峥把撬棍放在院子里,拿砂纸把钩子打磨了一遍。
钩尖磨得锃亮,扎进木头里能钩得死死的。
陈嵘蹲在旁边,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归置好。
长绳,铁钩,网兜,撬棍,还有那个装猪血的玻璃瓶子。
瓶子里还剩大半瓶猪血,橡皮塞子塞得紧紧的。
“哥,明儿个我跟你一块儿下去。”陈嵘说。
“你留在船上。水底下两个人,绳子缠在一起,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