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峥把书合上,压在枕头底下,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里,他听见陈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窗外的蛐蛐叫得正欢,一声长一声短。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峥就醒了。
他是被公鸡打鸣叫醒的。
芦塘村的鸡叫头遍大约在四点半。
这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湖面上的雾气还没散。
陈峥摸黑爬起来,穿好衣裳。
把那本《淡水鱼养殖技术》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揣进怀里。
院子里凉丝丝的,露水很重。
他蹲在水缸旁边洗了把脸,冷水激得人精神一振。
灶房里已经亮起了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还有他娘张翠花走动的影子。
“峥娃子?起了?”张翠花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
“起了。娘,您咋起这么早?”
“给你烙俩饼,带在路上吃。今天还去县里不?”
“去。展销会还有两天,趁着价高,多卖点。”
张翠花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粥,搁在院子里的石台上,又转身回去拿饼。
粥是苞米面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上头飘着几片红薯干,甜丝丝的。
陈峥几口喝完,又把张翠花递过来的两个贴饼子揣进兜里,拍了拍,热乎着。
陈峰这时候也从屋里跑出来了。
鞋都没系好,鞋带拖在地上,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
他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衣裳,嘴里喊着:“哥!等我!我也去!”
“你洗脸了没有?”
“洗了!”陈峰跑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往脸上泼了两下。
拿袖子一抹,算是洗过了。
脸上还挂着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张翠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陈峰这副模样,笑了:
“你这孩子,洗脸跟猫洗脸似的。过来,娘给你把头发梳梳。”
陈峰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张翠花拿梳子蘸了水,把他翘起的头发压下去,又拿手捋了捋,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去吧。跟你哥去县里,别乱跑,听你哥的话。”
“知道了知道了!”
陈峰一溜烟跑到院门口,蹲下来系鞋带,系了个死疙瘩。
半天解不开,急得直哼哼。
陈峥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鞋带解开,重新系好:“系这么紧,脚不过血了?”
陈峰嘿嘿一笑,站起来跺了跺脚,鞋带没松,满意了。
张建国推着板车来了。
今天他穿了件干净的白布衫,头发用水抿过,梳得整整齐齐。
脚上那双解放鞋也刷过了,虽然旧,但看着利索。
他看见陈峰,笑了:“哟,小峰也去?”
“恩!我去帮我哥看摊!”陈峰挺起胸脯,一副大人模样。
“行,那你就负责看摊。有人偷鱼你就喊。”
“我喊得可响了!全村就数我嗓门大!”
三个人把两辆板车推到湖边,把鱼篓里的鱼捞出来,分装到板车上的木桶里。
今天的鱼比昨天多,除了鲫鱼,鳊鱼,鲤鱼,还有一条六斤多的鳡鱼,
这是昨天傍晚陈嵘在南湾下的排钩钓上来的。
鳡鱼身子修长,鳞片细密,看着就喜人。
“哥,这条鳡鱼能卖多少钱?”
陈峰蹲在木桶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珠子盯着那条鳡鱼转。
“两块五一斤,六斤三两,十五块七毛五。”
陈峰掰着指头算了半天,没算明白,干脆不算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反正很多钱就对了!”
张建国在旁边笑:“你哥算帐厉害着呢,你就别费那个脑子了。”
三个人推着板车出了村。
天刚蒙蒙亮,村道上没什么人。
只有几个早起的老汉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们,扯着嗓子喊一句:
“峥娃子,又去县里啊?”
“去!大爷您吃了吗?”
“吃了吃了!好好干,年轻人!”
板车轱辘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轱辘上过油,转起来轻快,不再吱呀吱呀地响。
陈峰坐在板车上,两只脚耷拉着,一晃一晃,嘴里哼着歌。
这回他哼的是《卖报歌》,调子比昨天准了些,但还是在跑调的边缘疯狂试探。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镇上。
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铺子陆陆续续开了门。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炸得滋滋响。
豆浆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肚子里咕噜咕噜叫。
陈峰咽了口唾沫,眼睛盯着路边的油条摊子看了好几秒。
然后别过头去,假装看路边的电线杆子。
陈峥从兜里掏出两毛钱,递给卖油条的老头:“来三根油条。”
老头从油锅里捞出三根油条,金黄金黄的,用草纸包了递过来。
陈峥把油条分给张建国一根,陈峰一根,自己留一根。
陈峰接过油条,咬了一大口,酥脆的声音在嘴里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