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舱里转,书着里头的鱼,一条一条地数,嘴里还念念有词。
陈峥清楚王老六在想什么。
村里有个规矩,打鱼的人在湖上碰见了,要是有人开了口,你就得分点鱼给人家。
这规矩跟山里打猎一样,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谁也不能破。
靠水吃水,这白洋湖又不是你一家的,鱼是龙王爷的,谁碰上了都有份。
上辈子陈峥不懂这些,有一次在湖上碰见了王老六。
王老六跟他唠了半天,他一条鱼没给人家,还觉得人家碍事。
结果回去以后,村里就传开了,说陈家的峥娃子不懂规矩,吃独食,眼里没人。
他爹陈老三知道以后,啥也没说,就是蹲在门坎上抽了一下午的烟。
一根接一根的,把一盒子烟丝都抽完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跟陈峥说了一句话:“在湖上混,不是光有本事就行的。”
就这么一句,再没多说。
“六叔,今儿个运气好,弄了几条。
您拿两条回去,给婶子熬汤喝。
婶子不是身子骨弱嘛,鲫鱼汤最补了。”
陈峥说着,从舱里捡了两条体型中等的鲫鱼,用草绳串好了,递给王老六。
王老六眼睛一亮,嘴上却推辞:“哎呀,这咋好意思呢?
你辛辛苦苦打的鱼,我咋能白拿?不行不行。”
“六叔,您别客气。
您打鱼这么多年,我小时候还在您船上玩过呢,您还教过我认鱼花,还给我烤过鱼吃。
拿回去,给婶子补补身子。”
王老六接过鱼,眼角褶子都挤到一块去了:“峥娃子,你这孩子,懂事!
比你爹还会来事儿!行,六叔领你这个情。”
他把鱼放进自己的舱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打开。
里头是一包烟丝,黄澄澄的,闻着就香。
“来,六叔没啥好东西,这烟丝你拿回去给你爹。
我自己晒的,比你爹那个强。里头掺了点桂花,不呛嗓子。”
陈峥接过来,闻了闻,有股醇厚的烟草味,还带着点甜丝丝的桂花香。
“谢谢六叔。”
王老六摆摆手,划着船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峥娃子,东湾的鱼多。
但深水区有大鱼,你小心点!别往里头去!上回老李家的船就在那儿翻的!”
“知道了,六叔!”
等王老六走远了,船影子都没了,陈嵘才开口:
“哥,你为啥给他鱼?咱自己拿的,凭啥给他?”
陈峥看了他一眼,说:“嵘子,你记住,在湖上混,不是光有本事就行的。
你拿了鱼,人家看见了,你得给。这是规矩。”
陈嵘想了想,皱起眉头:“为啥?咱又不是偷的。”
“因为这白洋湖不是咱家的,是大家的。
人家开了口,你要是不给,那就是吃独食。
吃独食的人,在湖上是待不长的。
你看王老六,打鱼技术是好,可为什么大家都不愿跟他搭伙?
除了婶子身体不好,急着用钱之外,
就是因为他太精了,什么都往自己怀里搂。”
陈嵘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舱里的鱼,慢慢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陈峥看着他,心里感慨。
上辈子,陈嵘就是不懂这些。
他一个人撑着家,打鱼,种地,砍柴,什么事都自己干。
从来不求人,也从来不给人添麻烦。
可就是因为这样,他在村里越来越孤立。
人家有了好事不叫他,有了难处也不帮他。
他一个人扛着,扛到最后,扛不住了。
随后,两个人又在东湾待了一会儿,又打了几条鱼。
眼看湖面上的雾气散了,露出明晃晃的太阳,照得水面跟镜子似的,晃眼睛。
陈峥擦了擦汗,对陈嵘说:“差不多了,回吧。再晚太阳就毒了。”
陈嵘点点头,把渔叉收好,坐在船尾,两只脚泡在水里,凉丝丝的。
船往回走的时候,陈峥看见湖面上有条船在转悠。
船上坐着个人,拿着鱼竿在钓鱼,一动不动。
是村里的赵老师。
赵老师叫赵德明,是村里小学的老师,四十来岁,戴着一副眼镜。
镜片上总是雾蒙蒙的,擦也擦不干净。
他教书教了二十多年,村里大半的年轻人都是他的学生,包括陈峥。
赵老师不是本地人,是从城里下放来的。
后来落实政策,好些人都回城了,他没走,就在村里留下来了。
他说村里的孩子需要他,他走了,就没人教了。
为这,他媳妇跟他吵了好几年,最后自己带着孩子回城了。
他就一个人住在学校旁边的小屋里。
赵老师不打鱼,就爱钓鱼。
每到周末,他就划着船到湖上,找个安静的地方,有时候坐到天黑才回去。
他钓鱼的技术不咋地,经常空手而归,经常一条鱼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