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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家仙(1 / 4)

腊月二十六,傍晚。

老李从孟家庄出来之后,沿着黄河故道大堤往西走了大约一个钟头,天就彻底黑了。今天没有下雪,但风很大,从西北方向刮过来,裹着沙土和枯草屑子,打在脸上生疼。大金鹿在冻硬的土路上颠簸,后座上的榆树皮捆子一颠一颠的,象是活了一样。

他从孟德厚家出来的时候,孟德厚硬塞给他几个杂面饼子和一块腊肉。老李本不想收,但实在饿得慌,就揣着了。这会儿他在路边找了个背风的土坎子,把大金鹿支好,坐在车后座上啃饼子。饼子已经凉了,硬得象石头,咬一口硌得牙床疼。他把腊肉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咸得舌头发麻,但好歹有点油水,下肚之后胃里暖烘烘的。

腊月二十六,“炖大肉”的日子。远处的村子里飘来肉香,混在冷空气里,勾得老李又啃了两口饼子。他一边嚼一边翻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借着打火机的光看了看前面记的那些名字——

陈德厚、郑德厚、张德厚、王德厚、刘德厚(磨刀声)、刘德厚(纸人点睛)、刘德厚(顶梁煞)、孙德厚、赵德厚、周德厚、马德厚、朱德厚、范德厚、吴德厚、孟德厚。

十四个“德厚”了。不对,他数了数——陈、郑、张、王、刘(三个)、孙、赵、周、马、朱、范、吴、孟。刘德厚出现了三次,不同的村子,不同的人,但名字一模一样。这不对劲。重名不稀奇,但三个刘德厚都跟他吃的饭有关,这绝不是巧合。

老李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又啃了一口饼子。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不是树枝折断的声音,是一种很轻很细的、象是有人在远处说话的声音。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听不真切,但老李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不是人话,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象是在模仿人说话的声音,但又学不象,学得七扭八歪,象是一只鸟在学舌。

老李把饼子塞进棉袄口袋,站起来,竖起耳朵听。

声音从东北方向传来,离得不远。他推着大金鹿,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村子的轮廓。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零零散散地蹲在黄河故道大堤的北坡上,房子与房子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象是谁也不愿意挨着谁。村口没有老槐树,也没有电线杆,只有一块大石头,石头旁边蹲着一个人。

是一个老头,六十来岁,佝偻着腰,穿着一件破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灰毡帽,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密密麻麻的。他蹲在石头旁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往地上放。

老李走近了才看清——老头在往地上摆供品。一碗白米饭,一碟点心,一碟瓜子,还有一碗酒。供品摆得整整齐齐,象是供奉什么神灵。但供品前面没有香炉,也没有画象,只有一块石头——就是村口那块大石头,青灰色的,一人来高,表面坑坑洼洼的,象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老头摆好供品之后,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磕完头,他抬起头,对着那块石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老李听见了:

“家仙,过年了,你吃点喝点,别闹了。”

家仙。

老李的眉毛挑了起来。

山东人家,家家户户都有“家仙”。家仙不是灶王爷,不是财神爷,是住在家里的一种“东西”——有的是蛇,有的是刺猬,有的是黄鼠狼,有的是狐狸。这些东西在家里住久了,就有了灵性,能保家宅平安,也能祸害人。对它们好,它们就是“家仙”;对它们不好,它们就是“家妖”。

但老李从来没见过把家仙供在村口的。家仙是住在家里的,供在村口算怎么回事?

老李把车停在路边,走到老头跟前。

“老乡,”老李从兜里掏出一支烟递过去,“这是供啥呢?”

老头抬起头,看了老李一眼。那双眼睛浑浊得象两杯老陈醋,但浑浊底下透着一丝光亮——不是温暖的光,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光。他上下打量了老李一眼,目光在狗皮帽子和榆树皮上停了一下。

“收榆皮的?”老头的声音沙哑,象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对。路过贵村,天黑了,想找户人家歇歇脚。”

老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然后指了指那块大石头:“这是我们家仙。”

“家仙供在村口?”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老李心里一紧的话:“它不在家里住了。它搬到这儿来了。”

“为啥搬出来?”

老头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然后转过身,朝村里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要是想找地方歇脚,就跟我来吧。我家有热炕,有热饭,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住。”

老李推着车,跟在老头后面进了村。

老头的家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利索,柴火堆得整整齐齐,雪扫得干干净净。院墙上蹲着一只猫,黑猫,眼睛是黄的,在黑暗中闪着光,盯着老李看。

老李把车推进院子,靠墙支好。他注意到院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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