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凯旋的手在发抖。不是刚才那种劫后余生的抖，是一种从指尖往里渗的、压不住的抖。他的目光越过胡八一的肩膀，钉在身后那面墙壁上，瞳孔缩成了两个极小的黑点，眼眶里的白多黑少，像两颗煮熟的鹌鹑蛋。
“老老胡。”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他的手攥住胡八一的袖子，攥得指节泛白，棉袄的布料被他拽得变了形。
胡八一正要转身往回走，被王凯旋这一拽，整个人被扯了一个趔趄。“怎么了？”
王凯旋没有回答。他的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指向溶洞深处的一面墙壁。手指在空气里微微晃动，像风里的一截枯枝。
那面墙壁乍看之下和溶洞里其他的墙壁没有任何区别。灰黄色的岩壁，被水流冲刷出深浅不一的沟壑，钟乳石从顶端垂下来，在墙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阴影。但在墙壁的中段，大约一人高的位置，有一块凸出来的部分。那块凸起不大，脸盆大小，颜色比周围的岩壁深一些，上面布满了黑白相间的纹路。纹路的排列不是随机的——它们以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方式组合在一起，像一张脸。眉毛的位置是两道黑色的弧线，眼睛是两块椭圆形的黑斑，嘴巴是一条往下撇的曲线。整张脸的表情是严肃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悲苦，像一个沉默了很久的老人在墙壁里静静地注视著溶洞里的一切。
然后那张脸动了。
不是墙壁动了，是脸上的表情变了。眉毛的弧度从平缓变得上扬，眼睛的黑斑从椭圆拉成了弯月形，那条往下撇的嘴曲线翻了上去，翻成一个咧开的弧度。整张脸从严肃变成了笑——不是善意的笑，是一种戏谑的、带着恶意的笑，像一个躲在暗处的人看见了猎物走进陷阱时露出的那种笑。
胡八一的脊背蹿起一股凉意，从尾椎骨一直爬到后脑勺。他保证这不是眼花。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眉毛扬起的角度，眼睛弯成的弧度，嘴角咧开时露出的那一条黑色的缝隙，像一道刚裂开的伤口。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变得更重。
“胖子，之前你和金爷碰上的就是这个？”
王凯旋的喉结滚了一下，滚得很慢。“没错。这玩意儿邪乎得很。不管我们怎么跑，它都能跟着。我们钻进甬道它就在甬道的墙上，我们拐弯它就在拐弯的地方等著，我们停下来它就在对面的墙上看着。甩不掉，躲不开，像黏在鞋底上的狗皮膏药。”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著牙说出来的，“老胡，咱们别磨蹭了，叫上四爷他们，赶紧走。”
胡八一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钉在那张笑脸上，眉头慢慢皱起来，眉心挤出三道竖着的纹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某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然后他开口了。
“按你说的，不管走到哪儿这东西都跟着，跑恐怕没用。”
王凯旋的眼睛瞪圆了：“那你啥意思？”
胡八一的目光从墙壁上移开，落在王凯旋脸上。“趁它还没动手，咱们先动手。”
王凯旋的嘴张开了，下巴像脱臼似的往下坠，坠到一个夸张的角度才停住。他瞪着胡八一，眼睛里全是你疯了三个字。“老胡你疯了！”他的声音劈成了好几条岔，像一面被砸碎的锣，“那是个什么东西都还没弄明白！万一一铲子下去捅出个马蜂窝来怎么办？万一那东西碰不得怎么办？万一——”他咽了一口唾沫，“万一咱们打不过怎么办？”
胡八一看着王凯旋，眼神平静下来，不是那种胸有成竹的平静，是那种想清楚了一切之后只剩下一条路可走的平静。“胖子，你觉得咱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王凯旋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他想说点什么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胡八一说的对。这一趟下来是为了找李淳风的墓，是为了找龙骨天书，是为了解开他们身上那个从精绝古城带出来的诅咒。已经走到这里了，已经看见了张三链子的骸骨，已经摸到了闻香玉，已经离答案这么近了。如果现在因为墙上一张笑脸就转身跑掉，那之前掉进地洞算什么，被蝙蝠追算什么，被马大胆用雷管顶着胸口算什么，大金牙从二楼跳下来摔了腰算什么。他们没得选。从诅咒落在他们身上的那一刻起，就没得选了。
王凯旋没再说话。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出来。
胡八一转过身，朝老三走过去。老三正蹲在地上检查剩下的雷管，刚才被吴木那声龙吟吓得扔掉的雷管被他一根根捡回来，摆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地擦干净引信上的泥。胡八一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从他膝盖上拿起一根雷管。
老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松了手。
胡八一捏著雷管转过身，面对着那面墙壁。墙壁上的鬼脸还在笑，笑得比刚才更大了，嘴角几乎咧到了眼睛的位置，整张脸被那个笑容拉得变了形。它好像在等，等胡八一接下来要做什么。
撕拉——
引信拉下来的声音在安静的溶洞里格外刺耳。火药捻子燃烧的滋滋声从胡八一的手里传出来，一小团橘红色的光在引信尖端跳动，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的眼睛在那团光里亮得吓人，瞳孔缩成了两个极小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