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身上散出来的杀意像一瓢冰水,把马大胆从头浇到脚。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而是一种很窄的、很集中的冷——像一根极细的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他的后脖颈,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走,走到哪儿,哪儿的皮肉就收紧一分。马大胆跪在地上,膝盖硌著水泥地面的沙砾,硌得生疼,但他不敢动。他甚至不敢把重心从左膝换到右膝。他怕自己动一下,那根针就会从后脖颈扎进去,从喉咙穿出来。
“多谢女侠不杀之恩,多谢,多谢”他的声音含在嗓子眼里,含混得像一口没咽下去的稀粥,每个字都粘著下一个字的边。他的额头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额头上的冷汗把水泥地洇出一个深色的圆印子。
玲珑低头看着他,像看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她的风衣下摆垂在膝盖两侧,一动不动,连风都绕着她走。
“少废话。”她的声音不大,但马大胆的身体明显缩了一下,“放人。”
“是是是!”
马大胆猛地扭过头,朝大巴车的方向扯著嗓子喊:“老三!赶紧的!把那些破玩意儿收了!收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弹了几个来回,撞在对面的候车室墙壁上,又弹回来。大巴车里,老三蹲在王凯旋旁边,小拇指还勾着手雷的拉环。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太久了,久到手指开始发僵,指关节像生锈的铁合页,每动一下都带着细微的咔咔声。他听见马大胆的喊声,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猛地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解王凯旋棉袄口袋上的拉环。手抖得厉害,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拉环脱离口袋拉链的瞬间,老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一个人从水底浮上来时吐出的第一口气。
然后王凯旋的拳头就落在了他脸上。
不是一下。是一顿。王凯旋从座椅上蹦起来,二百来斤的体格整个压上去,把老三从座椅上搡到过道里,又从过道里搡到车门口。拳头像雨点似的往下砸,砸在老三的肩膀上、胳膊上、胸口上,每一下都带着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的后怕和恼怒。老三蜷在地上,两条胳膊护着脸,膝盖顶在胸口,缩成一只穿山甲。
“胖爷今天心情好,留你一条命。”王凯旋直起腰,喘著粗气,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下回招子放亮点,再撞到胖爷手里,就不是挨几拳的事了。”
老三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肿成了一条缝,缝里漏出来的光又怯又恨,但他一声没吭。
王凯旋跳下车。脚底板落在广场的水泥地上的时候,他的腿还在发软,膝盖弯像灌了醋,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但他还是一路小跑着朝吴木冲过去,张开两条胳膊,像一头看见了主人的熊。他一把抱住吴木,抱得结结实实,脑袋搁在吴木肩膀上,棉袄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的气味把吴木整个人裹住了。
“四爷!”他的声音闷在吴木的肩膀上,带着一点瓮声瓮气的颤抖,“您可想死胖爷了。真没想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能碰上您。今天要不是您,胖爷这条命就交代了,老胡和金爷也得陪着——”
吴木伸手按住他的脸,把他从自己肩膀上推开。不是推,是撑开。五指张开撑在王凯旋脸上,像撑一面墙。
“行了。”吴木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别来这套。你们几个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王凯旋的嘴瘪了瘪,像一只被抢了食的狗。然后他开始说。从京城说起,说到李春来,说到绣花鞋,说到古兰县,说到旅社里那顿饭,说到从二楼窗户往下跳。他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说到惊险处还要拍一下大腿,拍得棉裤上的灰扑扑地往上冒。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委屈,像一个小孩子跟大人告状。
吴木听完,点了点头。他点头的方式很轻,下巴往下微微一沉就收住了,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他早就料到的事。
“眼睛不擦亮点,活该。”
胡八一站在王凯旋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直没出声。他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把裤腿撑得紧绷绷的,整个人重心歪向右边,靠一条好腿撑著。听见吴木这句话,他抬手掩著嘴咳嗽了两下,咳得很刻意,声音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那种。他的目光从吴木身上飘到雪莉杨身上,又从雪莉杨身上飘到玲珑身上。飘到玲珑的时候,他的目光明显顿了一下,像一只飞著的虫子忽然撞上了一张看不见的蛛网。
雪莉杨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说话之前先吸了一口气,像一个人在跳进冷水之前做的那个准备动作。
“上次跟你们分开之后,我拿着龙骨天书去找了一个能看懂上面文字的人。”她从帆布包的侧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磨毛了,露出里面折了好几折的拓片,“那位教授研究了很久,最后告诉我,龙骨天书不完整。上面的文字只是一半的内容,另一半在另外一块龙骨上。”
她把信封塞回包里,手指在包带上捻了一下。
“另外那块龙骨,很多年前被李淳风得到过。李淳风的故乡在古兰县,所以我来这里碰碰运气。一个人不敢来,就请了四爷。”
胡八一沉默了几秒钟。广场上的风把他衬衫的下摆吹起来,露出腰带上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