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焕和宋衡赶回镇异司时,陆守渊已经把卷宗摊在桌上了。厚厚一沓,纸色有新有旧,最上面的几张还带着墨香,底下的那些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起。
他坐在椅子里,手里端著茶碗,盖子没掀,就那么端著,像忘了喝。
“扬州府,前段时间发现一具男尸。”他把茶碗搁下,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张纸,“面容被毁,无法辨认身份。头发被剃光了,身上没有几滴血。”
沈焕拿起那张纸,扫了一遍。宋衡站在他旁边,凑过来看。
两人都没有说话。这样的案子,放在任何一个府县,都算得上离奇。可锦衣卫经手的案子多了,这种程度的离奇,还不至于让陆守渊专门把他们叫回来。
“还有呢?”宋衡问。
陆守渊从那一沓里抽出几张,递过去。“密探在扬州府的档案里查到,同类案件,过去五年,发生了十七起。”
宋衡的手停了一下。沈焕的眉头拧了起来。
十七起。
不是一两起,不是三五起,是十七起。同一座城,同一个凶手,同一个手法。五年了,扬州府竟然没有上报。
没有上报,是因为死的那些人。那些被剃光头发、被放干血液、被毁去面容的人,他们在这座城里,没有人在乎他们死活。
“扬州府竟瞒报至今。”陆守渊的声音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沈焕听得出来,“对不法官员的惩处,已经通报吏部了。你们去扬州,接手案子。查清楚背后是什么人,在做什么。”
两人领了令,转身要走。陆守渊又叫住他们。
“小心些。”他说,“这个人,藏了五年。”
扬州城是在第七天的晌午到的。
从运河码头上来,踏上青石板路的那一刻,宋衡便知道为什么陆守渊要让他们“小心些”。
这座城太热闹了。
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什么都能煮进去,什么都化得不见踪影。
码头上停满了运盐船,船工们光着膀子扛麻袋,号子声此起彼伏。岸边的茶楼酒肆家家客满,丝竹声、划拳声、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响。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绸著缎的盐商,有戴方巾的文人,有挑担的货郎,有骑马的武官,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的胡商,牵着骆驼从人群中挤过。
没有人注意到府衙后面的那条窄巷里,停著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验尸房在府衙后院,一间低矮的砖房,窗户小得只能伸进一只拳头。
门一推开,一股石灰和腐臭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两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扬州府的仵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陈,手指短粗,指甲缝里永远嵌著洗不掉的黑色。他站在停尸台旁边,搓着手,脸上带着那种既想讨好又怕得罪人的表情。
“二位上差,这尸首有些古怪。”
沈焕没说话,走过去,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一具男尸,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面容被毁了。不是砍的,不是砸的,是用什么东西烧的,皮肉翻卷,焦黑一片,辨不出五官。头发被剃得干干净净,头皮上连一点茬子都没有,露出青白色的、带着细密毛孔的皮肤。尸体的手臂上、腿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针眼。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是新的,边缘泛著暗红色。
宋衡走过去,弯下腰,凑近了看那些针眼。排列整齐,间距均匀,不是胡乱扎的,是有规律的。一条一条,像梳子梳过的痕迹。他直起身,看向陈仵作。
“血呢?”
陈仵作咽了口唾沫。“没没多少。身上没伤,血像是被人从这些针眼里放出去的。”
宋衡和沈焕都盯着那些针眼。
两人在验尸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沈焕翻来覆去地检查那具尸体,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寸皮肤都没有放过。
宋衡站在窗边,把那十七份档案摊在桌上,一份一份地比对。死者的年龄、身高、体态、衣着没有规律。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瘦小的,有壮实的。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没有人来找过他们。
十七个人,死在扬州城,五年,没有一个人报官。不是没人知道他们死了,是没有人知道他们活着。
他们的身份,他们的家人,他们的朋友什么都没有。像是从土里冒出来的,又像是被什么人从这座城里抹去了。
宋衡放下手里的档案,走到停尸台边,看着那具尸体被剃光的头顶。头皮上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从额头正中一直延伸到后脑勺。那不是刀伤,是剃刀留下的。剃刀太快了,快得连皮都没有划破,只留下一道白印。
“凶器不一般。”他说。
沈焕凑过来看,点了点头。
宋衡伸出手,轻轻托起尸体的手臂。那些针眼密密麻麻,有的已经长合了,有的还微微张著,像无数只细小的、闭不上的眼睛。
他数了数,左臂上至少有四十多个,右臂上更多。不是一次扎的,是反复扎的。扎了,等它长好,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