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某年,扬州。
夜已经深了。巷子里的更夫敲过了三更,梆子声在湿冷的空气里闷闷地回荡,让凉意更重了几分。
这座宅邸占地数亩,从巷口一直延伸到河岸,高墙深院,檐角飞翘,门口的石狮子在月光下露著狰狞的牙齿。
此刻宅子里静悄悄的,下人们都已经睡了,只有几个守夜的家丁提着灯笼,在廊下无声地走动。灯笼的光晕在柱子上晃过,又暗下去,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主人房在宅邸的最深处,穿过三道月洞门,绕过一座假山,才能看见那扇雕花木门。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昏黄的灯光。
守夜的家丁从不靠近这里。主人吩咐过,夜里不必来伺候,也不许任何人打扰。他们远远地绕过去,脚步放得很轻,连灯笼都用布遮了半边。
房内,一灯如豆。
那是一盏青铜油灯,搁在墙角的小几上,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火苗微微地颤著。
屋子的正中央,铺着一张地毯。
那张地毯大得惊人,比床还大,把屋子中间的空地占得满满当当。毯子是深红色的,是一种沉淀了许久、像陈年老酒一样的暗红。上面的花纹繁复细密,有树有花,有流水有飞鸟,却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图案。地毯边缘缀著金线,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像一条蛰伏的金蛇。
屋子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金丝楠木的大床。那床是主人新婚时请名匠打造的,用料考究,雕工精细,值数百两银子。可它此刻被挤在角落里,贴著墙,像一个人缩著肩膀蹲在墙根,不敢出声,不敢动弹。
它不敢与那张地毯争宠。
主人躺在地毯上。
他穿着一件纯白的中衣,没有系腰带,衣襟敞着,露出瘦削的胸膛。头发散著,披在肩上,黑白参半。
他侧躺着,一只手撑著脑袋,另一只手轻轻地、缓缓地抚摸着地毯的表面。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在微微地哆嗦。
“秀娘”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和地毯能听见。
没有回答。他喊了第二声,第三声。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顺着颧骨,淌进鬓角,滴在地毯上。一滴,两滴,三滴。
深红色的地毯把那几滴泪吞了进去,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又喊了几声,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
他翻了个身,面朝下,把脸埋在地毯里。他的肩膀在抖,可他没有出声。哭了好一阵,他翻过来,仰面躺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画著彩绘,是仙鹤和祥云,当年找最好的工匠画的,颜色已经有些剥落了。
地毯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屋里没有风。不是他动的,他的身体纹丝不动。
是地毯自己在动。
像一个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又像一条蛇在舒展筋骨。那动静很轻,很慢,可它清清楚楚。
然后,地毯说话了。
声音从地毯的深处传出来,含混的,像婴儿在牙牙学语。“咿咿呀呀”没有字,没有词,只有音节,断断续续的,像是刚刚学会发声,喉咙还控制不好,舌头还不会打弯。
主人没有惊讶。
他躺在地毯上,听着那些含混的音节,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
他慢慢坐起来,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趾陷进柔软的绒面里,无声无息。
他走到墙边,那里立著一只比人还高的紫檀木柜。柜门紧闭,上面没有拉手,只有一把铜锁,锁是老式的,錾著云纹,已经有些发绿了。
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在那一大把里找出最小的一把,插进锁孔。锁开了,他拉开柜门。柜子里不是衣裳,不是杂物,是另一扇门。门上有锁,也是一把老式的铜锁,比外面那把大一些,也绿得更厉害。他又换了一把钥匙,打开第二道锁,拉开门。里面还有一扇门,门上挂著一把更大的锁,锁上錾著莲花纹,铜色暗沉,像一只闭着的眼。第三把钥匙。
三道锁,三道门。
他打开最后一扇门的时候,柜子里涌出一股浓烈的气味。
他从柜子里取出两样东西。
先是一捧毛发,乌黑的,细细的,带着微微的卷曲,像女人的头发。他用双手捧著,像捧著一捧水,小心翼翼地,生怕洒落一滴。然后是一只陶罐,沉甸甸的,罐口封著蜡,蜡上盖著印章。
他把毛发和陶罐放在地毯边,跪下来,先把那一捧毛发撒在地毯上。毛发落在深红色的绒面上,像一捧黑色的雨丝。
地毯动了,比方才动得更厉害,整张毯子都在微微地起伏,像一个饿急的人张著嘴。那些毛发被绒面吞了进去,一点一点地消失,被那张嘴咀嚼著,咽下去。
主人跪在那里,看着那些毛发被吞没,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可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拿起陶罐,揭开封蜡,拔开塞子。罐口对着地毯,他缓缓地倾倒。暗红色的液体从罐口流出来,黏稠的,浓稠的。
那是血,人的血。血落在地毯上,没有溅开,没有流淌,而是被绒面吸了进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