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宋衡以为只能困守屋内、等著雾气慢慢渗进来的时候,他听见了祝公远的声音。
那声音不在门外,不在窗外,不在屋顶,而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的。像有人用一根极细极尖的针,在他眉心处轻轻扎了一下,然后话音就顺着那个针眼流进来了。
“你们想回去吗?”
宋衡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陆瑶,陆瑶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是一样的错愕,她也听见了。
祝公远的声音依然沉稳,但是语气里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我早就知道,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说,“你们的气,你们的灵,你们身上的一切,都与这里格格不入。从看见你们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了。”
宋衡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祝公远没有给他机会。
他的声音像是叹了口气,“可我没有说穿。我贪心了。我想让你留下来。天灵根,百年难遇。有了你,青鸾派至少还能再延续百年。我舍不得放手。”
陆瑶靠在墙上,手指攥着衣角。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眶红了。
“今天的局面,是修者的执念招来的。跟你们无关。”祝公远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我会尽力送你们走。剩下的,是我们自己的事。
“爹”陆瑶喊了一声。那一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她知道祝公远听见了。
就在这时候,隔壁屋里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在骂,声音很尖,很急,愤怒的情绪扑面而来。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搞什么飞升仪式!把那些东西招来了!现在怎么办?啊?怎么办!”
骂声之后是推搡的声音,桌椅翻倒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别打了”。然后一声闷响,门被撞开了。
宋衡透过墙上的裂缝看见一个人影从隔壁屋里飞出来,摔在雾里,滚了两滚,不动了。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别派掌门的道袍,道袍上全是血,胳膊断了一条,腿也瘸了,趴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
雾里的虫子蜂拥而上,像一床黑色的被子盖在他身上。他的惨叫声很短,短得只喊了半声就断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吐,有人喃喃地说“完了,全完了”。
宋衡收回目光,后背贴著墙,他想起祝公远方才说的话。“我会尽力送你们走。剩下的,是我们自己的事。”
他忽然明白了。不是祝公远不想救那些人,是救不了。这场劫难,是修者们五百年执念结出的果,该由修者们自己咽下去。
“你有什么计划?”宋衡问。
祝公远沉默了片刻。“你们身上,有没有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东西?”
陆瑶愣了一下,伸手摸向领口。她掏出一块玉佩,青白色的,两指宽,系著一根红绳。那玉佩很旧了,边缘磨得光滑,上面的纹路已经模糊不清。她把玉佩攥在手心,贴在心口。“这是我爹给我的。从小就戴着。他从来没说过什么,可我知道是娘留下的,他一直让我戴着。”
宋衡认得那块玉佩。在另一个世界,陆守渊腰间也挂著一块,一模一样。他从没见陆守渊摘下来过。
“那就可以。”祝公远的声音忽然有了力气,“我送你们上永雾山顶。飞升的缺口就在那里。你们穿过缺口,用那件东西指引方向,找回去的路。”
“缺口呢?”宋衡问。
“我会用祖师留下的最后一块补天石,封住它。”
陆瑶猛地抬起头。“那您呢?”
祝公远没有回答。沉默像一堵墙,堵在三人之间。
陆瑶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没有擦,只是咬著嘴唇,盯着墙壁,像是能透过那堵墙看见这个“父亲”。
宋衡开口了。“容我们想一想。”
“不要太久。”祝公远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也撑不了太久了。”
屋里很静。
陆瑶靠在墙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她的肩膀在微微地抖。宋衡坐在她旁边,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黑虎趴在两人中间,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轻轻地扫着地面。过了好一会儿,陆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宋哥哥。”她的声音哑哑的。
“嗯。”
“我小时候,娘就不在了。”她说,“爹一个月回不来几次。他总在忙,忙那些我不懂的事。我一个人在家,没人说话,就泡在他书房里看书。什么书都看。他书架上的书,我全翻遍了。后来哥哥来了。”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总是板著脸,跟爹一个样。可他对我好。我知道。但他去了永平卫之后,家里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她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那盏快要灭了的油灯。玉佩在昏黄的光里泛著温润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宋哥哥,回去之后,你能陪我去祭拜一下我娘吗?”
宋衡看着她。她的眼睛里还有泪,可那泪光底下,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