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丙等院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只剩宋衡窗前的油灯还亮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房梁。黑虎蜷在他脚边,热乎乎的,已经睡着了,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呜咽,像在做梦。
宋衡睡不着。
白天的事像一群不肯散去的飞虫,在他脑子里嗡嗡地转。
他闭上眼就看见那些石桌、蒲团、竹简、砚台全是活的。
它们在呼吸,在说话,在等待。等待了五百年,还会继续等下去。他想起那些从石壁里凸出来的、人的形状,蜷缩著,像胎儿,像被琥珀封住的虫子。
他们曾经是修者,跟他一样走进那座洞府,然后选择留下。不是出不去,是不想出去。那里没有病,没有痛,没有生离死别。只是等。
等仙人回来,等飞升。
宋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凉的,粗糙的,不会说话。可他脑子里还在转,他小看了这些修者对飞升的执念。
他一直以为修仙是为了长生,为了逍遥,为了超脱凡尘。可那些东西告诉他,不是的。他们可以不要人形,不要自由,不要自己。可以变成石桌,变成蒲团,变成竹简,变成砚台,变成铜灯里燃烧的头发。可以在黑暗中蜷缩五十年,一百年,五百年,或许更久
只要最后能飞升。只要最后。
他想起大明龙椅上那位修道修了几十年的皇帝。深居西苑,炼丹服药,连朝都不上了。他在追求什么?是不是也是这个?飞升?长生?还是别的什么?
宋衡的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像有什么东西从脊椎底下往上爬。他拉过被子,把自己裹紧。
然后他开始慢慢咀嚼白天的事,像牛反刍一样,把那些细碎的、不起眼的细节翻出来,嚼了又嚼。
他想起把玉简交给祝公远时的情景。
那枚玉简是他从石室里带出来的,那些活物没有拦他。他只是把它揣进怀里,走出来,它就跟出来了。
祝公远接过玉简的时候,手指没有抖,眼皮没有跳,脸上的表情跟接一份寻常公文没有任何区别。
他没有高兴。五百年,青鸾派等了五百年,他等了半辈子,终于等到了那枚从仙人洞府里带出来的玉简。
可他不高兴。宋衡把那个表情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不是不高兴,是没有表情。像一张面具,贴在他脸上,贴了太久,已经摘不下来了。
他又想起自己告诉祝公远洞府里的遭遇。那些活物,那些石壁里的人形,那些“等待飞升”的低语。
祝公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辛苦了。”没有惊讶,没有追问,甚至没有怀疑。像他早就知道。像他知道那座洞府里有什么,也知道进去的人会看到什么。他不在乎。
还有一件事。
出洞府的时候,宋衡在光幕外面见到了马文才。马文才比他先出来,站在一棵松树下,正用一块白布擦剑上的污渍。
他擦得很仔细,一下,一下,把剑刃擦得锃亮。宋衡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马文才身上。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很长。那一瞬间,宋衡看见那个影子裂开了。不是模糊,不是重叠,是清清楚楚地裂成两个。
宋衡眨了眨眼,再看,影子已经合回去了。马文才擦完剑,收剑入鞘,朝他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身走了。
宋衡当时以为自己眼花。此刻躺在床上,把那个画面翻出来又想了一遍,他不觉得是眼花了。
飞升
有什么办法比等待仙人回来接他们更快地飞升?宋衡不敢想了。他把被子蒙过头顶,闭上眼睛。黑虎在脚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书院沉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考核第三天,比武的日子。
演武场上搭起了擂台,各色旗帜在晨风里抖个不停。弟子们早早地来了,有的在热身,有的在检查兵器,有的聚在一起低声讨论对手的弱点。
丙等院的弟子们兴奋不已,这是他们一年里难得有机会近距离观看高阶弟子切磋的机会。
宋衡没有去。
他站在丙等院门口,望着内圈的方向。那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比武的日子,掌门应该坐在演武场最高的看台上,亲自督战。
可他没有来。不只是掌门,那些穿着各色道袍、昨日还在书院里走来走去的别派掌门们,一个都不见。
掌门殿的大门紧闭着。
殿内,祝公远换上了一身新的道袍。深墨色的,领口和袖口绣著金线云纹,腰间系著玉带,发冠上插着白玉簪。
他已经沐浴更衣,焚香祷告,此刻站在祭坛前,面容肃穆,像一尊刚从神龛里请下来的雕像。
祭坛是昨天夜里搭起来的,用青石垒成,三层,每层九级。坛上摆着从仙人洞府里带出来的香炉、烛台、玉璧、灵果,还有那枚玉简。玉简被供在最上层,用一块黄绸垫著,在烛光下泛著幽幽的青白色光。
各派掌门分列两侧,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盯着祝公远。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焦急。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