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衡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松林里的风从山间灌进来,吹得他的袍角上下翻飞。
黑虎蹲在脚边,仰头看着他。陆瑶也看着他,等他说话。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这出戏,该演到这一折了。”
他转过身,面朝书院内圈的方向。
远处,内圈的楼阁隐在古松之间,飞檐翘角,在阳光下泛著金色的光。那是甲等弟子和师长们居住的地方,是祝家大小姐每日出入的地方,是他这个丙等御兽班弟子从来没有踏足过的地方。
“可我不是梁山伯。”他说,“梁山伯是书生,与祝英台同窗三载,有同窗之谊,有十八相送,有楼台相会,可谓情深义重。我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已经开始发旧的道袍,腰间挂著一柄普通的铁剑,脚边蹲著一条看着像土狗的黑犬。他连内圈的大门都没进去过。
陆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宋衡抬手止住了。
“我不是在抱怨。我只是在算。”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我一个丙等弟子,贸然向掌门千金提亲,于礼不合。别说成了,能活着走出内圈都算运气。第二,即便只是走个过场,提亲总得备礼。我两手空空去,那是去砸场子的,不是去提亲的。”
他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双手,又看了看脚边的黑虎,无奈地笑了一下,“第三,也是最要紧的。我会被拒绝,毫无疑问。甚至可能比原剧本更惨。原剧本里的梁山伯好歹是个书生,有几分才学,有同窗情谊。我呢?一个入门不到半年的丙等弟子,灵根下品,修为低微,连御兽术都没学会。掌门凭什么把女儿嫁给我?”
陆瑶听着,嘴唇抿了抿,没有插话。
“可这戏,还得演。”宋衡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那座最高的楼阁上,“不是演给马文才看,是演给那本书看。我们不知道回去的路在哪里,唯一能做的,就是顺着它的脉络走。它要梁山伯去提亲,我就去提亲。它要梁山伯被拒绝,我就去被拒绝。”
他转过身,看着陆瑶。“给我几天时间。我需要备一份见面礼。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贵重的东西我也拿不出来。可总要有点东西,不能空着手去。”
陆瑶点了点头。“宋哥哥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有危险的。你准备好了,我们第二天就出发。”
宋衡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准备好了,会用哨声通知你。还是老地方,老时辰。”
“三短一长。”陆瑶说。
“三短一长。”宋衡点头。
两人各自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黑虎跟在宋衡脚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瑶的背影,又转回去,尾巴摇了摇。
一连数日,宋衡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白天照常上课,晚上就往药林跑。
药林夜里不关门,守门的老头认识他了,见了他就挥挥手,连木牌都不查。他背着竹篓,拿着药锄,在蓝幽幽的苔藓光中一蹲就是大半宿。
他要找的是一种叫凝露草的灵药。品阶不高,不算稀罕。可这东西有个特性,它只在月光最盛的子时绽放,花开一刻钟,花心里会凝出一滴露水。
那露水是淡金色的,香气极淡,可若用玉瓶收了,再以文火慢慢蒸干,能得到一种金黄色的粉末。粉末入药可安神,泡茶可清心。不算贵重,胜在雅致。
一个穷弟子拿不出奇珍异宝,能拿出来的,不过是一份心意。
他在药林深处找了三天,才找到一丛长势好的凝露草。第四天夜里,他蹲在草丛边上,从亥时等到子时,看着那些细小的花苞一点一点地张开,花心里的露水一滴一滴地凝出来。他屏著呼吸,用玉勺小心翼翼地把露水舀进玉瓶里。一共得了七滴,够蒸出一小撮粉末。
白天,他往炼丹房跑。
炼丹房的教习见他勤快,许他用丹房角落里的一个小炉。他把玉瓶架在炉上,用文火慢慢蒸。
蒸了整整一天,那七滴露水才蒸干,瓶底留下一层薄薄的、淡金色的粉末。他用小银勺刮下来,装进一只拇指大的瓷瓶里,塞好瓶塞,贴上红签,工工整整地写了四个字——凝露清心。
他又翻出一块旧布,裁成方巾大小,用针线把四边锁了。布是粗布的,可他缝得仔细,针脚细密均匀,边角齐整。
他把瓷瓶放在方巾中央,四角折起来,系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
黑虎趴在他脚边,看着他做这些事,偶尔“呜”一声,像是在问:你这是要干啥?
宋衡没有回答。他把小包揣进怀里,拍了拍。
第五天傍晚。
后山门前,夕阳把松林染成一片金红。宋衡站在那棵老松树下,把食指和中指并拢,放在唇边,吹出三短一长的哨声。哨声清脆,在山间回荡,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鸟。
不多时,石径那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陆瑶从林子里走出来,她比平日更仔细地打扮过了,眉描得淡淡的,唇上点了薄薄一层胭脂,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宋衡看了她一眼,垂下眼,没有说什么。
“准备好了?”陆瑶问。
“好了。”宋衡拍了拍怀里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