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某年,春,京师。
宋衡被叫到镇异司的时候,并不知道陆守渊要说什么。
传话的力士只说了“陆大人有请”,便匆匆退下了。他搁下手里的笔,把那份还没抄完的档案折好,压在一方墨砚下面,起身出了值房。
镇异司的衙署在锦衣卫衙群的最角落里,夹在两道高墙之间,终年晒不到多少日头,廊下的青砖上长著一层薄薄的苔藓,踩上去有些滑。
他走到陆守渊办公房前,门是开着的,可里头没人。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去问,便见廊道那头陆守渊从偏殿的方向匆匆走来,身后跟着一个捧卷宗的文书,两人边走边说什么,步子又快又急。
陆守渊看见他,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先进去等,便拐进了偏殿,身影被门帘遮住了。
宋衡愣了一下,推门进了办公房。
这间屋子他来过几次,每一次都觉得不像一个武官的值房。四壁都是书,高的矮的、厚的薄的、新的旧的,挤在架子上,有的书脊上贴著签子,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泛黄的纸页和磨损的边角。
书架与书架之间仅容一人通过,人在里面走,像走在一条窄巷里,两侧全是沉默的、积著灰的、不知藏了多少秘密的纸页。
陆守渊的桌案在屋子最里头,被书架子半围着,像一座孤岛。
案上摊著几份公文,一方砚台,笔架上挂著两三支用秃了的笔。案角搁著一盏铜灯,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
还有一本书,摊开着,扣在桌面上,像是有人正看到一半,被什么事叫走了,随手一放,连书签都没来得及夹。
宋衡走到案边,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本戏文。
纸是竹纸,薄而韧,印得不精,有几个字墨色淡了,看着有些费劲。封面的半边被压在下面,看不见书名,他伸手把书翻了翻,翻到扉页,上面印着四个字:《梁祝姻缘》。
梁祝。梁山伯与祝英台。
这戏他听过,不止听过,还看过。南戏、传奇、杂剧,各个班子唱的版本不同,有的叫《还魂记》,有的叫《双蝶记》,可故事骨架是差不多的——同窗共读,十八里相送,楼台会,哭坟化蝶。他小时候在书铺里翻过话本,后来在南镇抚司值房里听同僚哼过小曲,虽算不上熟,总归知道个大概。
可这翻开的几页,看着却不对。他皱了皱眉,把书端起来细看。
这一折写的是梁山伯上祝家庄求亲,祝父嫌他家贫,将他一顿羞辱,赶出门去。可那祝父说的话,跟戏文里常见的不同。
不是“门不当户不对”,不是“穷酸书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而是什么“道基不固”“灵根未筑”“百年之后不过一抔黄土,有何面目求娶我祝氏之女”。梁山伯也不像戏文里那般悲愤交加、吐血而亡,而是跪在阶下,叩首三拜,说“弟子虽愚钝,愿以余生问道,待筑基有成,再来求见”。
宋衡把这段反复看了两遍,越看越觉得荒谬。
修仙?筑基?这不是道藏里的词么,怎么跑到梁祝戏文里来了?他又往后翻了几页,后头还写梁山伯拜入什么青阳宗,修行十载,金丹大成,御剑飞至祝家,却见祝英台即将许配他人,一怒之下御气抢亲
这哪是梁祝,这是哪门子荒诞不经的怪谈。
他正翻得起疑,身后忽然有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故意压着,踮着脚尖,一下一下地靠近。宋衡正被那怪书吸引,丝毫没有察觉。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了。
然后,一只手“啪”地拍在他肩膀上。
“宋哥哥!”
那声音带着一股子调皮的笑意。墈书君 追罪歆章劫宋衡被吓了一跳,手里那本书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猛地回头,看见一张娇俏的脸正凑在他肩头,眉眼弯弯,嘴角翘著,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
陆瑶,沈焕的妹妹,陆守渊的千金。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底下是月白色的马面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支碧玉簪子,打扮得比在南京时素净了些,可那股子机灵劲儿一点没少。
“陆姑娘。”宋衡松了口气,把手从她搭在肩上的手上挪开,退后一步,拱手行礼,“下官失礼。”
陆瑶不接他的话,歪著头看他手里的书。“你看什么呢?看得那么入神,我走到你身后都没听见。”
“陆大人的书。”宋衡把书合上,封面朝上搁回桌上,“梁祝的戏本。”
“梁祝?”陆瑶伸手去够那本书,宋衡还没来得及让开,她的手指已经碰上了书脊。
就在她的指尖触到书的那一刹那,宋衡觉得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
不是陆瑶拽的,也不是书拽的,是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底,从骨头到皮肉被一股无形的、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猛地往下一拉!
他想喊,喊不出声;想松手,手指像是长在了书皮上,怎么都掰不开。
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书架、桌案、铜灯、陆瑶那张还带着笑意的脸,全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