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沈焕把自己活成了“老李”。
他学着那陕西汉子的走路的姿势,微微佝偻著背,左脚落地时比右脚重半分。他记熟了那人说话的习惯,每句话末尾总要带个“噻”,不耐烦时先“啧”一声再开口。他甚至在吃饭时特意模仿那人用左手拿筷子,别扭了整整一天才勉强适应。
运输队的活儿不重,却繁琐。每天入夜后,他和同伴抬着空竹筐去镇外的临时作坊领取火药、铅弹或火绳等配件,再挑回镇内各处仓库。一趟,两趟,三趟,直到后半夜才能歇下。
两天下来,他已经摸清了叛军仓库的分布。
镇东头废弃的炭窑,改造成了火枪临时存放点,夜里有人值守。镇西的旧磨坊,堆著成箱的铅弹。镇北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三间连在一起的窝棚,外面看着破破烂烂,门口却日夜站着两个持刀的人,应该是总装药包的所在。
所有的火药都在那里分包成一份份的定装药,用油纸裹好,统一发放。
火枪这东西,看着吓人,实则有个命门——火药。
没有火药,就是一根烧火棍。没有定装好的药包,寻常信徒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分装。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装填的分量,压实的程度,稍有差池,要么打不响,要么炸了膛。
只要捏住总装仓库这个命门,就能在镇压时废掉叛军大半的火力。
问题是,他一个外围运输人员,根本不被允许靠近那个地方。
那三间窝棚周围二十步内,除了值守的守卫,只有专门的装药手能进出。那些人都是核心老教徒,彼此熟悉,外人根本混不进去。
必须想个办法。
沈焕一边挑着担子,一边在心里盘算。
忽然,脚下传来一阵灼烫。
他低头,看见一条细细的裂缝从脚边蜿蜒而过,裂缝里正往外渗著暗红的光。那光一明一灭,像呼吸,又像心跳。
火星从裂缝里喷出来,落在枯草上,瞬间燃起一小簇火苗。他抬脚踩灭,继续往前走。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两天,他发现镇子里到处都在冒火星。
那些建在废矿坑上的窝棚,那些被填埋的老矿洞,那些随处可见的地面裂缝,每到夜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呼吸,把火星和热浪从缝隙里喷出来。
整座小镇都弥漫着一股灼热的气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硫磺味。
昨晚,镇东头一间堆杂物的棚子著了火,烧了大半夜才扑灭。今早,又有人在街上被突然喷出的火星烫伤了脚。
可镇民的反应,让沈焕心惊。
没有人恐慌。
没有人逃走。
他们反而更加虔诚了
入夜后,广场上的祭拜更加狂热。信徒们跪在篝火前,额头叩得鲜血淋漓,嘴里反反复复念叨著三个字:
“末日!”
“焚灭!!”
“红莲劫!!!”
那声音嗡嗡地汇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比任何一次祭拜都更加疯狂。
同一时刻,镇外一座小山。
夜色笼罩山野,只有远处锈镇的方向透出暗红的光。那光不是寻常的火把,而是从地底渗出来的,把整座小镇映照得如同伏卧的火山口,只差喷发的那一刻。
山顶一块巨石后,几个人影聚在一起。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子。
她已经褪去了几日前的娇柔,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几乎不带任何表情的平静。
月光照在她脸上,正是柳雨荷语花。
在她面前,站着几张熟悉的面孔。
布庄的老板娘,那个笑得一团和气、帮她挑了七八套衣裳的妇人。
饭馆的小二,那个殷勤端菜、收到沈焕打赏后眉开眼笑的年轻人。
医馆的郎中,那个给她和沈焕号过脉、开过安神药的中年人。
还有几个她来锈镇后暗中联络过的面孔,此刻都沉默地站在夜色里。
“事情办得如何?”语花开口。
布庄老板娘点点头:“按大人的吩咐,都办妥了。”
饭馆小二补充道:“总坛那边已经做了安排。只等官军动手,趁乱行事。”
语花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这几张脸。
“你们都是总坛的眼线,”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本不该留下执行任务的。这次”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布庄老板娘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和:“语花大人多虑了。”
“我们都是无生老母的孩子。”饭馆小二接过话头,脸上的稚气未脱,眼神却格外坚定,“王火生那厮,把大业往火坑里推。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
医馆郎中捻著胡须,缓缓开口:“他以为那座镇子是他的。他以为圣童是他的。”他摇摇头,“可他忘了,白莲教不是他一个人的白莲教。”
语花点点头。
她望向远处那座火光闪烁的小镇。
“圣童事关重大。”她说,“不能陨落在这里。”
众人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