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衡走了。
沈焕站在窗边,看着那匹快马扬起一路烟尘,消失在镇外的山道拐角。直到马蹄声彻底被镇上的嘈杂淹没,他才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屋内。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个刚才还披头散发、满脸泪痕、衣衫不整的苦命小妾,此刻已经坐在铜镜前,对着那面巴掌大的模糊镜面,不紧不慢地收拾著自己。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却又透著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散乱的发髻被重新绾起,挽成一个端庄的苏州撅。那是江南大户人家妇人常梳的发式,既显得稳重,又不失风韵。
脸上的泪痕早已擦净,取而代之的是薄薄一层桃花粉,匀得极淡,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却让整张脸凭空多了几分气色。
最后,她从袖中摸出一支小小的银簪,斜斜插在发间。
当一切收拾妥当,她站起身来,转向沈焕。
沈焕险些没认出来。
脸还是那张脸,可气质、神态、甚至整个人的气场,都与方才判若两人。方才那个惊惶无措的逃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端庄秀雅的大家闺秀。
如果不是还穿着那身逃出来时的旧衣裳,他简直要以为屋里换了个人。
沈焕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方才跟宋衡夸下的那句假扮夫妻很容易的海口。
这话,说得太早了。
仔细想来,自己长这么大,还从未和一个陌生女子独处过。即便和妹妹陆瑶,也是聚少离多,一年见不上几面。
边关十年,身边全是糙汉子,连女人都少见,更别说独处。
此刻,一个活生生的女子站在他面前,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连手该往哪儿放都不知道了。
还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沉默,那女子已经抢先开口:
“夫君。”
声音轻柔,带着三分娇嗔,七分理所当然。
沈焕的舌头打了结。
“我们去买些新衣裳,可好?”她接着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沈焕呆呆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手臂传来一阵软软的触感。她毫不客气地挽住了他。
沈焕整个人僵住了。
那条手臂仿佛不是自己的了,僵硬地垂在身侧,一动也不敢动。他甚至忘了怎么迈步,就那么直挺挺地被她拖着往前走,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嘴角微微翘起,却什么也没说。
两人就这样,一个从容,一个僵硬,走出了客栈。
镇上最热闹的街市上,有一家瑞锦成布庄兼成衣铺。
铺面不小,门口挂著各色布料样品,在风里微微飘动。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一对年轻男女走进来,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立刻堆起笑脸迎上去:
“哎呀,这位娘子好相貌!可是要做新衣裳?小店新到了一批苏杭的细布,还有几匹松江三梭布,最是柔软贴身”
女子笑着点头,然后不一会,沈焕眼睁睁看着她抱了一大堆衣裳进了后间的试衣间。
红的,绿的,紫的,花的。
长裙,短襦,比甲,褙子。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挑出这么多件衣裳。
更让他惊讶的是,每换一套,她就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在他面前转一圈,问:“夫君,这件如何?”
第一套,水红绣花褙子配月白挑线裙。微趣暁说徃 罪薪章截庚芯哙
沈焕:“好。”
第二套,藕荷色暗纹比甲,内搭青色素面竖领长袄。
沈焕:“好看。”
第三套,鹅黄色绣缠枝纹长袄,配同色系马面裙。
沈焕:“挺好。”
第四套,宝蓝色织金妆花缎裙,外罩石青色绣云纹披风。
沈焕:“嗯。”
第五套
第六套
第七套
沈焕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好字。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女子进进出出,每一次出来都像是变了一个人。
偏偏每一套穿在她身上,都出奇地合适。或娇俏,或端庄,或明艳,或素雅仿佛她有无数张面孔,每一张都信手拈来。
他此生第一次,恨自己嘴笨。
终于,在第八套试完之后,沈焕叹了口气,对掌柜的说:
“都包起来吧。”
掌柜的眼睛都亮了,笑得合不拢嘴。
最后,这位“沈夫人”换了一身新做的藕荷色竖领长袄,配月白马面裙,站在一旁抿著嘴笑。
等掌柜包衣裳的工夫,她上下打量沈焕,忽然皱起眉头:
“果然,两个大男人过日子就是不行!”
沈焕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拿起掌柜的皮尺,绕到他身边。
“伸手。”
沈焕下意识伸出手。
她一手扯著皮尺,一手按着他肩膀,量肩宽。皮尺从他后背绕过,她的手臂环过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