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已经吞噬了巨船的大半。
船身开始倾斜,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秦淮河面被火光映得一片血红。
沈焕与宋衡踹开燃烧的舱门,冲上甲板,然后同时愣住。
岸边,数十名兵卫列成两排,人人手持弓弩,箭头绑着浸透火油的布团,正燃烧着熊熊火焰。
他们弓弦拉满,箭头直指船上任何可能逃出的身影。
原来如此。
不是意外起火,是纵火。
沈焕瞬间明白了,从始至终,这艘船的命运就已被注定。
岸边一人举起手,示意停止放箭。火光映出那张面白无须的脸,竟是陈保。
他依旧穿着那身青绸曳撒,神色平静,仿佛眼前的修罗场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公务。
他身边停著几艘小划子,数名东厂番子正严阵以待。
“接人。”陈保简短下令。
两艘小船迅速靠上即将倾覆的巨船。沈焕与宋衡将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一口气的赵尚书抬上小船,送回岸边。
那曾经高高在上的国戚,此刻浑身焦黑,皮肉翻卷,嘴里吐著恶臭和鲜血,已不成人形。
巨船发出最后一声哀鸣,从中间断裂,缓缓沉入秦淮河。
岸边,沈焕看到了两群人。
一群被剥去外衣,只著单薄中衣,在深秋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们是巨船上幸存的宾客、侍女、乐师约莫三十余人,此刻挤在一处,脸色惨白,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命运。
另一侧,则堆著一堆尸体。
约二十余具,层层叠叠。几名东厂番子正往尸体上浇火油,随后点燃。火焰腾起,焦臭弥漫。
火光中,沈焕清晰看见那些尸体的裸露部位,隐隐浮现著模糊的人面轮廓。有的在手臂,有的在胸口,有的甚至爬上了脸颊。
人面正在燃烧。
真相正在被彻底抹除。
沈焕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陈保的目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把人面疮赶尽杀绝。绝对不让它有机会威胁皇权。
为此,他和宋衡的性命,全船宾客的性命,甚至身为皇亲国戚的赵尚书的性命,都不重要。
或许,连陈保自己的性命,也从不在他考虑之内。
“沈百户,宋司书。”
陈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见陈保缓步走近,脸上浮起一个久违的笑容。
“陆大人果然没有看错人。”陈保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咱家也始终相信,二位会活着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纵火、那些尸体、那些牺牲,都是理所当然。
身后传来呻吟声,赵尚书被平放在一副担架上,浑身焦黑,只剩最后一口气。陈保侧头看了一眼,淡淡道:
“传太医,为尚书大人治伤。”
语气平淡,丝毫没有尊重之意。
他转身,望向正在下沉的巨船余烬,对身边的东厂档头吩咐:
“沿河再搜一遍。若有生还者,必须仔细查验全身体肤。凡有可疑痕迹或反抗者,杀无赦。”
“遵命。”
安排好一切,陈保的目光终于落在沈焕手中那个紧紧攥著的包袱上。
那包袱已被烟熏火燎得污迹斑斑,却被沈焕一路护在怀里,从未松手。
陈保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
“看来,大奖在沈百户手上呢。”
沈焕没有说话。他攥著包袱的手也没有松开。
他应该交出。
这是他们的任务,是镇异司的使命,是陈保,也是皇帝想要的东西。
可他忽然想起那满舱的人面,想起它们此起彼伏的嘶吼,想起人面疮最后那个问题:
“年轻人,你还要继续向我挥刀吗?”
他还想起云娘,想起她浴火时挣断的锁链,想起她消散前那解脱的笑。
手中的包袱,忽然沉了千钧。
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
是宋衡。
他站在沈焕身侧,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沈焕闭了闭眼,终于松开手。
陈保接过包袱,亲手将它放入一只早已备好的铅匣中,密封,加锁,交给身后一名心腹番子。那番子接过,无声退下,消失在夜色中。
陈保回过头,看着两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情绪,又像真有几分感慨:
“既然罪首云娘已伏诛,那徐承业便只是被蛊惑的从犯了。”
他顿了顿。
“其家眷,应会没收家产,削籍为民罢,如此不知是福是祸了。”
沈焕与宋衡默默无言。
陈保没有再说什么,只微微颔首:
“二位今夜辛苦了。稍后医官会来为二位检查疗伤。”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徐家那些人,此刻应当还在教坊司押著。若二位想去看一眼明日午时前,还来得及。”
说罢,他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