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某年,秋。如雯罔 已发布罪歆彰结
南京金川门外,长江的支流在此处分出金川河,与南京护城河交汇,形成一片开阔如镜的水域。
漕运的潜船首尾相接,满载着苏松二府的稻米、江宁织造的绸缎、景德镇的瓷器,吃水极深地缓缓驶过。
船夫们赤裸著古铜色的上身,肌肉在阳光下绷紧如铁,喊著浑厚悠长的号子:
“哎!哟!呵!”
“过闸!咧!”
夹杂在漕船之间的,是各色花船。这些船要精巧得多,漆彩描金,帘幕低垂,船头挂著绢制的灯笼。虽是大白天,也有几盏点着,透出朦胧的暖光。
船舱里隐约传来琵琶声,弦音淙淙如流水,间或夹杂着女子清脆的轻笑。
有船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能瞥见里头影影绰绰的云鬓华服,还有扑鼻而来的脂粉香。
沈焕与宋衡牵着马,靠近等候入城的队伍。
队伍很长,但是城门守卫查验得极严。不光要查路引文书,还要盘问来处、事由、在城中落脚何处。有商贾模样的人被要求打开货箱,守卫用铁钎子插进稻米袋、布匹捆里探查;有携家带口的,连妇人的包袱都要解开看个仔细。
两人作为锦衣卫自不必慢慢排队,沈焕递上北镇抚司的铜牌。守卫是个满脸风霜的老兵,他接过铜牌,并不急于查看,而是先抬眼将二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沈焕身姿挺拔,眼神锐利,那股子久经沙场的肃杀气是藏不住的。
再看宋衡,青布直身,方巾皂靴,一副书生模样。可他的眼神,看似温和平静,实则观察入微,正不动声色地扫视著城门内外的每一处细节。
老兵心里有了数。
他将铜牌举到日光下,仔细辨认火印的边缘。那是北镇抚司独有的暗记,极难仿造。确认无误后,他将铜牌递还,又接过宋衡的南镇抚司文书凭信。那是一张盖著鲜红大印的纸笺,墨迹已有些旧了。
“这几日净伺候大人物了”老兵低声嘟囔,“东厂的老爷们前儿才过去,那阵仗啧啧。北镇抚司的大队昨儿个进的城。得,二位爷也是京里来的,请吧。”
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南京城竟似一座水城。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街道,而是一条宽阔的河道。
河水呈深绿色,缓缓流淌,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白墙黛瓦。
这河便是运渎,前朝开凿的漕运水道,如今仍是城中交通要道。河上石桥如虹,一座接一座,拱券下舟楫穿梭不停。
有载客的乌篷船,船娘摇著橹,吴语软糯地招揽生意;有运货的板船,堆满菜蔬瓜果;还有装饰华美的画舫,朱栏雕窗,里头传出丝竹管弦之声。
沿河是街市,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左岸是红花地,就是染料作坊聚集区。临河的晾布架上,悬著无数刚染好的布匹。作坊里热气蒸腾,大缸中染料沸腾,匠人手持长杆搅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酸涩气息,混合著蓼蓝、茜草、苏木等植物的味道。
右岸是石土厂,是全城的建材市场。空地上堆著小山般的太湖石,那些石头千疮百孔,姿态奇崛,等著被富贵人家选去点缀园林。旁边是成垛的青条石、麻石板,匠人们叮叮当当地凿刻着,石屑飞扬。
河风吹来,又送来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循味望去,可见鲥鱼厂的招牌,那是专营长江鲜鱼的市集。摊贩们将刚从江里捕来的鲥鱼摆在案上,银鳞闪闪,鱼鳃还在一张一合。有客人蹲在一旁挑选,鱼贩便麻利地去鳃剖腹,刀光闪动间,鱼的内脏已被清理干净,装入铺着碎冰的木桶。
那冰是从不远处的冰窨运来的。河畔能看到几个石砌的窖口,窖口冒着森森白气。南京的富贵人家,夏日用冰镇瓜果,秋日用来保鲜鱼获,这冰窖生意便一年四季不断。
宋衡勒住马,不由自主的四处张望。
这位年轻的文书官眼中泛起少见的光彩,那是一种学者面对鲜活史料时的兴奋。
他看向河畔石阶,那里有十数个妇人正蹲著捶洗衣物,木杵起落,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梆、梆”声。河水被搅起圈圈涟漪,皂角的泡沫顺流而下。
“早闻金陵十里秦淮,六朝金粉,今日方知不虚。”宋衡轻声道,声音里带着赞叹,“你看那茶楼”
顺他手指望去,河对岸一座二层茶楼,飞檐翘角,挂著得月楼的匾额。
二楼敞轩里,几个文人模样的男子正凭栏对弈。棋盘是紫檀的,棋子落盘时发出清脆的嗒声,竟能穿透街市的喧嚣,清晰地传过来。其中一人沉吟良久,缓缓落子,对面那人抚掌大笑,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一切鲜活、生动,充满烟火气。
沈焕却微微皱眉。
他并非第一次来南京。
三年前他随养父南下,曾在这城里住过半月。但每次来,他都觉得这城市太过绵软。
边镇的铁血肃杀,在这里消弭无形。没有塞外的风沙,没有军营的号角,没有刀剑出鞘的寒意。
取而代之的,是无所不在的精致与慵懒。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