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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人面疮其之一(1 / 2)

嘉靖某年,深秋,南京。

南京城浸润在一场延绵半月有余的阴雨之后难得的干爽里。

空气里有桂花的香甜,混著街市深处飘来的、各家各户准备越冬腌菜的盐卤气。这是个适合在檐下打盹、就著一壶老君眉翻闲书的午后。

徐承业生前的最后一餐是陆记的烧鹅。

铺子不大,统共五张榆木桌子,桌面被岁月和油渍浸得发黑发亮。

掌柜的是个眉毛稀疏的老头,据说他祖父在永乐年间就开始卖烧鹅,用的还是当年从宫里御膳房退下来的老卤方子。虽然真伪已不可考,但滋味确是南京一绝。

鹅皮烤得焦黄油亮,脆皮下脂肪融成透明的膏,蘸着梅子酱,入口先是酸,接着是禽类特有的腥鲜,最后是罪恶感的回甘。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咀嚼自己不堪的宿命。

“鹅肉发毒,疥疮者禁食。” 这已是第三个郎中对他这般警告。他胸前那片浸淫疮从去岁秋起便盘踞不去,近日更溃烂流黄水,散发著腐败的腥味。郎中说,再不住口,毒气攻心,药石罔效。

可他忍不住。

非是口腹之欲难抑,而是胸中那股郁气像南京梅雨季的闷湿,黏在五脏六腑上,非得借这口油腥狠辣,才堪堪能压下去片刻。

他是南京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正五品。在陪都任职,于大多数官吏而言已是清闲美差。远离京师党争,守着六朝金粉地,俸禄不少,考课不严。

可对徐承业来说,这官职是口活棺材。

祖宗的债,压在他脊梁上。

永乐元年或者说可笑的洪武三十五年,是他徐家命运的转折点。

他的高祖徐锟,时任南京金川门的指挥佥事,正四品武官。

那个改变一切的夏日,建文朝大势已去,在守将李景隆与谷王朱橞的号令下,金川门缓缓洞开。

据说,他那位高祖徐锟,是亲手转动绞盘,升起千斤闸的人之一。随后,燕军铁骑如潮水般涌入,直扑皇城。

再后来,便是皇宫冲天的火光,建文帝不知所踪,一个时代在烈焰与血泊中戛然而止,史书翻开了名为永乐的新篇章。

起初,徐锟或许真以为这是识时务的从龙之功。永乐帝登基后,他确实得了封赏,授世袭千户,赐银帛。

可很快,滋味便不对了。

新朝的文武同僚,看他们这些迎附之臣的眼神,总带着三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七分毫不掩饰的鄙薄。

“贰臣”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在金川门放下武器或打开城门的人脸上、心里,也烫进了他们子孙后代的族谱中。

永乐十九年,天子迁都北京。南京留下全套的留守衙门,美其名曰陪都,实则是安置那些不宜、不愿或不能北上官员的体面冷宫。徐家,便在此列。

一代代下来,世袭的千户职衔早因各种小过被削去,到他父亲那辈,已彻底转为文职。传到他徐承业手里,就只剩这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的位置,掌管着南京皇城、宫观、坛庙的修缮事宜。

修补那些永远等不来主人临幸的殿宇宫门,一如修补他那祖传的、似乎永难愈合的愧耻与空洞。

今日案头的工作日志,摊开在晨光里:

“金川门瓮城东侧墙体震后开裂,需加固。奉天殿西暖阁鸱吻松动,恐坠,宜检换。”

偏偏是这两处。

金川门,祖宗屈膝之地。奉天殿,建文帝龙椅所在。

他闭了闭眼,骨子里那点徐家祖传的、近乎自虐的“尽职”却又冒了头。即便是个摆设,戏也要演全套。

“备马。”他哑著嗓子吩咐书吏。

秋阳下的金川门,依旧巍峨。

城门楼高三丈,砖石苍黑,浸著百余年的血与火气。护城河水青碧,岸柳垂黄,本是一幅好景致。可徐承业立在马前,只觉得胸口那片疮痂在官袍下隐隐发烫,像一块烙铁嵌在皮肉里。

工匠们正在瓮城处忙碌。震后修葺是常事,南京地处长江断裂带,小震频繁。几个夯工喊着号子用石杵夯实基土,瓦匠搭著竹架修补垛口裂缝。

一切如常。

徐承业正待转身,眼角余光却瞥见城墙某处一块青砖,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脱落,是向内缩了半分?

他猛转头,死死盯住那块砖。砖面平整,苔痕斑驳,毫无异状。是连日失眠眼花了罢?他自嘲地摇头。

就在视线移开的刹那

“嗤。”

一声极轻的、清晰的嗤笑声,从那砖的位置传来。

徐承业浑身汗毛倒竖。

他攥紧手中的马鞭,官威混着惊怒冲上头顶:“何人放肆?!出来!”

无人应答。只有秋风穿过门洞的声响。

他几步跨到城墙根,仰头瞪着那块砖。

青砖冰冷沉默,与周遭千万块并无二致。莫非真有宵小藏身墙隙戏弄上官?他怒极,抬手将掌心贴上砖面

就在肌肤触及砖石的瞬间。

他官服内,胸口正中央,那片腐烂的疮痂骤然“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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