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
沈焕从未觉得奔跑是如此艰难的事。
胸口旧伤随着每一次蹬地剧烈撕扯,肺叶在艰难的喘息,鼻腔里灌满冰冷潮湿的雾气。他在永平卫时曾遭遇过狼群、边墙上对阵过鞑靼马队,皆是生死一线,却从未像此刻
身后追着的不是敌兵猛兽,而是一座裹着腥风血雨、口吐人言的肉山。
他不能停。
坳子地的轮廓在浓雾中渐渐浮现。
前方三丈处,那块悬石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雾霭中露出狰狞轮廓。
更近处,地面看似平坦,但沈焕清楚记得每一处伪装:左前方两步是埋著铁蒺藜的浅坑,右侧五步是涂了腐肉汁的捕兽夹,正中那条看似坚实的兽道,实则浮土下是宋衡精心布置的连环套索。
他深吸一口气,足尖在陷阱边缘轻点,身形如鹞子般连续三个起落。
跃过蒺藜坑,避开兽夹区,最后一步重重踏在套索触发机关的缝隙间,落地时靴底溅起泥浆。
然后他转身,一脚踹向那根斜插在地的铁探杆!
“哐!”
探杆受力,猛地撞向支撑竹筒的木架。竹筒倾倒,筒内阴燃的松明脂滚落,正掉在连接火药捻的引火绒上。滋滋轻响中,一星火光顺着浸硝的棉绳疾速窜向悬石底部的药室。
沈焕不再看。
他知道最多三息,巨石将崩。
他反而迎著黑熊冲来的方向,跨前半步,双手紧握那根七尺长的铁探杆,将它高举过肩,如持大枪。
黑熊已至!
独目淌血,浑身伤口翻卷,却仍带着碾碎一切的疯狂,直扑而来。
沈焕不退反进,喉间爆出一声战吼:
“破!!!”
铁钎化作一道黑线,自右上至左下斜劈而下!
这不是刀法,而是边军破甲锤的技法。借冲势,集全身之力于一点,专砸重甲头盔!
“咚!”
沉闷的撞击声传来。
铁钎尖头正中黑熊眉心上方颅骨最厚处,竟砸得那畜生前冲之势骤然一顿,整个头颅向后仰起,前掌离地,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侧摔在地!
就在它挣扎欲起时
四只加大号捕兽夹同时咬合,钢齿深深切入熊掌腕骨。几乎同时,浮土下的套索猛地收紧,缠住其后肢!
黑熊惊怒狂吼,四肢发力欲挣,却听头顶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
“轰隆!!!”
火药迸发,烈焰裹着碎石从悬石底部喷出!千斤巨石失去支撑,沿着山体斜坡轰然滚落,瞬间笼罩下方那片陷阱区域!
大地震颤。
烟尘碎石混合著雾气冲天而起。
沈焕被气浪掀得踉跄后退,以铁钎插地方稳住身形。
他眯眼望去,只见烟尘渐散处,巨石已死死压住黑熊后半截身躯。自腰腹以下,尽数被压在岩下,只留上半身和前肢还在疯狂刨抓地面,却再无法移动分毫。
成了。
沈焕胸腔里那股憋了数日的恶气,此刻如火山般喷发。
他大步上前,双手倒握铁钎,将磨尖的那端高举过头,对准黑熊那只仍在淌血的左眼窟窿。
“这一下!”他声音嘶哑,却字字砸进雾里,“为了靠山村那对母子!”
铁钎贯下!
“噗嗤。”
尖端自眼眶插入,穿透筋膜,深入颅腔。黑熊浑身剧震,发出一声不似兽类的、近乎“哀鸣”的尖嚎,四肢抽搐,却因被巨石所压,连挣扎都显得无力。
沈焕猛力拔出铁钎,带出一溜混著脑浆的血沫。他再次高举。
“还有刘家屯的孩子!”
就在铁钎即将再度刺落的刹那
“沈兄!住手!”
宋衡从雾中踉跄冲出,左臂软软垂著,显然是脱臼了。
他扑到沈焕身侧,死死按住他持钎的手臂:“要活的!陆大人钧令生擒!你忘了么?”
沈焕手臂肌肉贲张,铁钎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盯着下方那具仍在微微抽搐的兽躯,独目已毁,口鼻溢血,却还在发出断续的哀鸣。
活的?这怪物配活着么?
就在两人僵持的瞬间
雾霭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响。
不是风铃,不是驼铃。
那铃声极有韵律,三急一缓,再两长一短,像是某种道家法铃的摇动节奏,却又比寻常法铃更空灵、更幽远,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
铃声入耳,沈焕与宋衡同时僵住。
下方那只垂死的黑熊,也在铃声响起的同时停止了所有动作。
不再抽搐,不再嘶鸣。甚至连伤口涌出的血,流速都似乎缓了下来。
铃声渐近,却不闻脚步声。
雾霭如帘幕般向两侧缓缓分开。
走出五人。
为首者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头戴三山帽,身着葵花胸背团领衫,外罩一件青绸曳撒,腰间束著犀角带。这是宫中高级内官的常服制式。
他面容圆润,眉眼带笑,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行走时步子又轻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