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四年,冬月廿七,黑松岭南麓,刘家屯。
夜色已浓。
屯子东头一户土坯房里,油灯捻得只剩豆大一点光。
男人刘大根正和五岁的儿子柱子围着小木桌吃晚饭。
桌上摆着两碗糊粥,就是粟米混著野菜叶子熬得稀烂的主食,一碟腌得发黑的芥菜疙瘩,还有条巴掌大的鲫鱼,被煎得两面焦黑,边缘都糊了。
“爹,鱼”柱子眼巴巴瞅著鱼肚子那块少刺的肉。
“别瞅了。”刘大根拿筷子轻敲儿子手背,“你娘今儿个该从娘家回来了,走了三天,得留点好的给她。”
说是这么说,男人却还是偷偷夹了一小块白肉,飞快塞进儿子碗里,“悄么声的,别让你娘知道爹惯着你。”
柱子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油灯的光晕把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悠着,暖烘烘的。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三声叩响。
“咚、咚、咚。”
不急不缓,力道均匀。
栓柱眼睛一亮:“娘回来了!”
刘大根却皱起眉。
媳妇李氏回娘家是步行,三十里山路,按说该晌午就动身,天黑前能到。优品晓税惘 耕新罪哙如今已是戌时三刻,何况夜里山路难行,妇道人家不该这么晚
他提高嗓门:“谁啊?”
门外无声。
只有冬夜的风刮过柴垛的呼啸。
“咚、咚、咚。”
又是三声。节奏、力道,与刚才一模一样。
刘大根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他抄起门后立著的枣木棍。这是防夜盗用的,粗如儿臂。掂了掂,示意柱子别出声,然后自己轻手轻脚走到院中。
土坯院墙不高,他能看见门外并无灯火。寻常妇人夜归,总会提个灯笼或是喊门,这般沉默叩门
他深吸口气,左手缓缓抽开门闩杠,右手紧握木棍,将门拉开一条缝。
月光惨白,泻入院内。
刘大根首先看见的,是一件熟悉的、靛蓝色碎花棉袄的下摆,正是妻子今年冬刚缝的,袖口还特意滚了道红边。
他的视线顺着棉袄往上移。
然后僵住了。
棉袄穿在一个悬空的人形上。往下,双脚离地半尺,软软垂著。
往上
李氏的半个头颅,被一张布满黑毛的巨口衔在正中。
月光清晰地照出那头颅的断面:下颌还在,鼻子以上却已消失在那片黑暗里。脑浆混著血水,正从兽齿缝隙间滴滴答答往下淌,落在棉袄前襟,洇开一大片深色。
刘大根的脑子“嗡”地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抬头,对上一双在暗处泛著幽绿光点的小眼睛。
那东西人立而起比门框还高半头的黑熊,正低头“看”着他。
衔着人头的嘴微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轻响,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打招呼。
下一秒,熊掌挥出。
刘大根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木棍,整个人就像被夯墙的石杵砸中胸口,倒飞回院中,重重摔在冻硬的泥地上。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血沫从口鼻涌出。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屋里传来柱子压抑的抽泣。
他用尽肺里最后一口气,嘶声吼出:
“柱子,躲好!别出声!!!”
话音未落。
黑影笼罩下来。
利齿切入脖颈的触感冰凉而钝重,接着是喉骨碎裂的脆响。
黑暗彻底吞没了这个可怜的男人。
屋内,床底下。
五岁的柱子死死咬著自己的右手虎口,牙深深陷进肉里,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眼泪。
他透过床沿垂下的破麻布被单缝隙,看见院子里的影子:那团巨大的黑影俯下去,传来撕扯布帛的声音、咀嚼骨肉的闷响、还有某种像是人在极度满足时发出的、低沉的喉音。
爹没了声息。
娘娘早就没了。
黑影在院里停留了不知多久。
柱子听见它拖拽什么的声音,听见它粗重的喘息,听见它偶尔停下咀嚼,抬头望向屋内方向时,鼻翼抖动的嘶嘶声。
孩子缩成一团,像冬眠的虫子,连心跳都恨不得摁停。
屯子里的狗先狂吠起来。
接着是邻近几户人家的惊呼:“什么动静?”“刘大根家?!”“抄家伙!”
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门扉吱呀打开,男人们抓着草叉、锄头、柴刀冲出来,女人们提着灯笼跟在后面,光影乱晃,人声嘈杂。
院里的黑影似乎察觉了。
它放下嘴里半截残臂,那是李氏的右手,指节已被啃得露出白骨。它侧耳听了听越来越近的喧哗,又转头望向屋子。
床底下的柱子与那双绿眼睛隔空对上了一瞬。
然后,黑影转身,四肢着地,撞开半扇院门,消失在屋后通往黑松岭的小径上。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村民们举着火把冲进院子时,看到的是一片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