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桌子。
在那一瞬间,凤元羲和萧酌清似乎都意识到了这一点。萧酌清看了那张书桌一眼,再转头,就见凤元羲冷冷地收回目光,仿佛没看见他一般继续看书了。
萧酌清隐约产生了一种很讨厌的委屈。<2这位太子殿下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他?就因为昨日听见了他在陛下面前的回答,觉得不满意?
可既然如此,赶他出宫不就好了!
萧酌清生了一副眉眼舒朗的好相貌,此时年纪尚小,还没长开的眉眼皆是圆钝的糊涂,有种仙气飘飘的可爱。<2
此时这张可爱的脸也绷紧了,抿紧的嘴唇边是一对微微鼓起的脸颊,代表着八岁的小孩子,第一次被教会什么是尊卑、什么是隐忍。1罢了,为了爹娘,忍了!
萧酌清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去,平稳地把书箱放在桌上,无比端正地坐了下去。
可是这两张桌子…太近了。
萧酌清刚一坐下,凤元羲的身影就强势地出现在了他的余光里。他只好专注地打开书箱、整理笔砚,可无论他专注地看着哪里,眼角处总有一个凤元羲的影子,挥之不去。
凤元羲翻了两页书、凤元羲扭过头。凤元羲好像在看他,凤元羲盯了他一会儿,又去翻东西了……
怎么全都是凤元羲!
“啪。”
忽然,一本书被隔空递来,放在了他的面前。《尚书》。
与他那本崭新的、全家上下三代人都未曾翻动过一页的《尚书》相比,面前这本明显旧一些,也厚得多,封面是昂贵的织锦。1萧酌清疑惑地顺着递过来的那只手,看向了这本《尚书》的主人……太子殿下。
只见太子殿下微微偏过头,冷淡的神色是一贯的倨傲,甚至连眼神都欠奉,凤眼微垂,漠然地落在桌角上。
“父皇说,你没读过《尚书》。“只见那位小殿下淡淡说。“但是讲官会按我的进度授课,我昨日已经读完《商书》的《太甲上》了。"3萧酌清不知道,凤元羲其实很紧张,紧张到如果不绷紧全身,他连尾音都会不受控制地颤抖。
凤元羲从来没在一个人的面前……紧张成这样,以至于要他用尽全部的力气,才能正常地和这个人说话。
他想说,这本是他的书,上面的批注写得很明白,可以借给萧酌清,补足他之前没有读到的部分。<1
可是那位漂亮的萧二公子,却不自觉地再度皱起了眉头。太子殿下又在朝他炫耀什么?<6
萧酌清实在不明白。
于是,在这位殿下冷着眉眼,奇怪地又不说话了的时候,萧酌清默默抬手,将那本书重新放回了太子殿下的桌上。“我明白了,太子殿下。”
萧酌清憋着气,于是也冷着脸,看向那位殿下,一字一句地说道。“您放心。三日之内,我一定会跟得上您的进度。"2有生以来,这是萧酌清第一次这样废寝忘食地读书。萧师呈和怀姜都吓坏了,向萧酌清打听道:“是东宫的讲官太过严厉,训斥你了吗?”
萧酌清天资聪颖,从不知道被先生训斥是什么感觉。他摇头:“东宫的师傅都很好。虽说殿下学得很快,但师傅体谅我们刚读四书,并没有多加苛责。”
他这么说着,面前出现的却是那位殿下冷酷刻薄的脸。看不起他?
萧酌清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如此轻视过呢!于是,他扭过头,没再多看那位殿下一眼,自然也不知道那位殿下还有没有看他。
他不在意,拿出了前所未有的专注去学今日的这几篇文章,以至于课后半个时辰,他就几乎已经将新学的这几篇文章全都背下来了。当时已经下课,其他几个官家弟子逃也似的跑了。唯独萧酌清没动。一则,他想趁此机会将这些文章全都背熟,二则他的位置挨着窗子,要想离开,无论如何都要经过凤元羲的座位。他还生着气呢。
可是他不走,那位殿下居然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两个人一人拿着一本《尚书》,仿佛较起了劲,似乎谁先起身离席,谁就输了一般。1后来,是那位殿下输了。
他终于放下书、站起身,立在萧酌清的桌边,好一会儿都没动。萧酌清感觉到凤元羲在看他。
看就看!如何?读书这事上,他虽不好攀比,却也从未输给过谁?萧酌清紧紧盯着面前的书册。
后来,太子殿下终于败下阵来,默不作声地转身,走了。而天资聪颖的萧二公子竞在这样紧张的局势下,另外多背了两篇文章,带着自己圆满完成的课业,大胜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