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旧军大衣,没戴帽子,耳朵冻得通红。板车停在程秋霞家门口时,她正在院里晾衣服。冻硬了的衣服抻开来,啪啪响。看见这阵仗,程秋霞愣住了。
“林书记,这是……”
“秋霞同志,别紧张。”林向国笑呵呵的,搓着手,“钢铁厂里新出的炉子,我家用不上,想着你们平房冬天冷,就给送过来了。还有这煤,我今年的指标用不完,放着也是放着。”
程秋霞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看着那两个炉子,铸铁的,厚实,炉门上有简单的花纹,烟囱口锃亮。这种炉子她在公安局家属院见过,暖和,省煤,夜里封上火,烧起来像个红彤彤的小太阳,早上起来屋里还是热乎的。可价钱也贵,还要工业券,她琢磨过,又是钱又是票的没舍得买。
“这不行,太贵重了……”她终于说出口。
“啥贵重不贵重的。”林向国示意干事搬炉子进屋安装,“炉子是福利价买的,煤是指标内的。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往后我们家青青再来蹭饭蹭住,你别嫌烦就行。”
话说到这份上,程秋霞眼眶热了。她不是不明白,这是感谢,是心意,可人家给得这样周全,这样体面,不让她有一点难堪,这是被平等对待的感觉。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她声音有点哑,转身朝屋里喊,“飞飞!出来帮把手!”
“林叔叔好,这是啥?”程飞从屋里出来,看见炉子,眼睛眨了眨。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炉身,黑黢黢的冰凉,粗糙,沉甸甸的。末世没有这种炉子,大家都烧捡来的东西,烟大,呛人。而这个炉子,看起来能稳稳地烧很久。
“给隔壁张家婶子也送一个去。”林向国对干事说。
正说着,张盛慧已经听见动静从院里出来看热闹了。她手里还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看见板车上的炉子和煤,整个人呆在那儿,像被冻住了似的。
“盛慧,林书记给咱们送的炉子。”程秋霞过去拉她。
“炉子?还有煤?这得老贵了吧?送咱们的?”张盛慧看看炉子,看看煤,又看看林向国,突然就弯腰鞠了个躬:“谢谢林书记,谢谢……”
“别这样。”林向国赶紧扶她,“孩子们是互相护着,青青要不是有飞飞和你家孩子,那天……哎,不说了。这炉子你们装上,今年冬天少受点冻。”
“对对,这别说今年冬天了,就是明年冬天也冻不着了。秋霞,这玩意我以前在老地主家见过。”张盛慧和程秋霞咬耳朵,兴奋的顾不得别的了。
“别瞎说,你上哪见的老地主啊?”
“嘿嘿,我太兴奋了嘛。以前没嫁到靠山屯的时候,别的地方打地主的时候我见过。”
炉子搬进屋,位置是现成的,程秋霞和程飞房间的交界处靠门又靠窗的地方正好。干事们手脚麻利,垫砖,安新炉,接烟囱。烟囱从窗户上头特意留的孔伸出去,用泥巴把缝隙糊严实了。
“辛苦这些小同志了,来来,吃个冻柿子解个渴,甜甜嘴。”
“谢谢大姐。”
程飞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她看见炉子落座时扬起的灰尘,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柱里飞舞;看见干事们额头上冒出的细汗,在寒冷的空气里变成白气,看见妈妈和张姨摸着炉身时,眼睛里那种亮晶晶的东西。
下午,赵月芬也背着出诊箱来了。她没穿白大褂,就普通的藏蓝棉袄,围条灰色围巾。先到程家,拿出两盒冻疮膏:“医院自配的,比外头的好用。要是手上有冻疮了,睡前抹厚厚一层,戴上手套睡,几天就能好。”
“哎呀,青青妈妈这咋好意思呢,又是炉子又是煤的我已经后者脸皮要了。”
“拿着拿着,这点药膏不值钱的。”
“那我改明包点青青爱吃的猪肉大葱包。”程秋霞接过来,铁皮盒子凉丝丝的。
“那可行,我俩口子每一个会做饭的,我家阿姨还不会包发面的包子,青青上回回家还说飞飞妈妈手巧。”
“这还有两盒,给张铛的。”赵月芬又从箱子里拿出两盒,“那孩子耳朵都冻烂了,得好好抹。这药膏里有羊毛脂,滋润,不刺激。”她说话的语气就像平常医生嘱咐病人,自然,亲切,没有刻意的亲热,也没有那种“我来报恩”的郑重。到张家时,张铛正坐在炕上,膝盖上的痂快掉了,痒,她总想抠。她看了伤口,说“恢复得不错”,又仔细看了耳朵上手上的冻疮,教张盛慧怎么抹药。
“抹之前先用温水毛巾敷一下,软了痂再抹,效果好。”
“好好好,谢谢医生,我记下了。”张盛慧使劲点头,像学生听老师讲课。
赵月芬临走时,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放在炕沿上:“给孩子们甜甜嘴。”说完就背起箱子走了,像真的只是邻居串个门。
“哎呀,青青妈慢走啊。不留这吃口饭吗?”
“不了,青青在家等我呢。”
“阿姨再见!”
“好,张铛同学再见。”
张铛看着那几颗糖,糖纸在昏暗的屋里闪着微弱的光。她伸出小手,碰了碰,又缩回来。“妈,这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