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琰看着他,等着下文。馀钱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好开口。
他馀钱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长社夜里被人追杀,朗陵县里几百人对几千人,伊阙关上刀都砍卷了。可这会儿,对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他居然说不出话来。
蔡琰大概看出他的窘迫,轻声问:“当家的,什么事?”
馀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一个人太辛苦了。”
蔡琰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脚尖,没有说话。
馀钱接着道:“你爹把你托付给我,说让我好好照顾你。这几年,你一个人撑着学舍,从早忙到晚,病了也不吭声,累了也不说。是我没照顾好你。”
蔡琰摇了摇头:“当家的待我已经很好了。有地方住,有饭吃,有事做。”
馀钱道:“那些算什么?”
蔡琰看着他。
馀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象当年在洛阳蔡府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只是那时候她是蔡邕的女儿,洛阳城里有名的才女,眼睛里全是光。现在她的眼睛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说不清是什么。
“昭姬。”馀钱第一次叫她的字,不叫“蔡姑娘”,也不叫“蔡先生”。蔡琰身子微微一颤。
馀钱接着说道:“我想娶你。”
梅树上,一个花苞悄没声地裂开了。蔡琰低下头,好半天没说话。馀钱站在那儿,等着。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梅树上,照在蔡琰低垂的头发上。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框红红的。
“当家的,周姐姐那边……”
“我去说。”馀钱道。
蔡琰又低下头,声音轻得象蚊子:“我……我愿意的。”
梅树上,第二个花苞也裂开了。
馀钱去找周沅的时候,她正在屋里纳鞋底。馀安蹲在门口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周沅头也没抬,手上活计不停:“去找琰儿了?”
馀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沅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象是什么都看透了:“你那点心思,藏了几年了?”
馀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周沅把鞋底放下,叹了口气:“琰儿这个人,命苦。她爹死了,一个人在咱们这儿,没亲没故的。这些年她教那些孩子,从早忙到晚,病了也不说。我看在眼里,心疼得很。”
她站起来,走到馀钱面前:“你要是不开口,我都想替你去说了。”
馀钱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人从朗陵山就跟着他,给他生了儿子,替他守着家。他亏欠她很多。
周沅象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琰儿嫁过来,我就多个妹妹。馀安多个姑姑,挺好的。”
门口,馀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仰着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问:“爹,你要娶蔡姑姑了?”
馀钱说道:“对。”
馀安想了想,道:“那以后蔡姑姑是不是天天在家了?”
周沅道:“对。”
馀安咧嘴笑了:“那我能天天吃蔡姑姑给的糖了!”
周沅戳了他脑门一下:“就知道吃!”
馀安捂着脑门,越发的笑得狠了。
正月初六,馀钱娶蔡琰过门。
洛阳城里摆了三天流水席。糜竺从东市调了二十坛好酒,杀猪宰羊,热热闹闹。
满宠从偃师赶了回来,刘馥从巩县也到了。
杜畿当主婚人,站在县衙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通。
蔡琰穿了一身红嫁衣,是周沅带着几个妇人连夜赶出来的。她头上戴着一支银簪,是馀钱送的,素净,但好看。
馀钱牵着她的手,从学舍后面的小院子走到县衙。
一路上都是人,孩子们撒花,大人们喊好。馀安跑在最前面,撒花撒得最起劲。馀念跟在后面,看着他,怕他摔着。
进了门,拜了堂。
杜畿念了几句词,什么“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什么“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念完,两人行了礼。魏延带头喊了一声好,众人跟着喊起来,喊声震天。
太史慈坐在角落里,端着碗慢慢喝酒。吕虔坐他对面,两人偶尔碰一下碗,不说话。管亥在一边看着他们,摇摇头,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陈到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握着刀,眼睛盯着街口。魏延叫他进来喝一杯,他摇摇头,说今天他值夜。
馀钱端着酒碗,一桌一桌敬过去。敬到太史慈那桌,太史慈站起来,端着碗说:“馀兄,恭喜。”
馀钱跟他碰了一下。太史慈一口干了,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周沅那桌,她没喝酒,端着茶碗。蔡琰坐在她旁边,两人说了好一阵话。
馀安挤在中间,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蔡姑姑,喊得满桌人都笑。
馀念坐在周沅另一边,安安静静吃饭,时不时给馀安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