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堤的活计,一直干到三月底。
那场大雨冲垮的堤段,又一点一点补了起来。老张头带着人,把堤加高了一尺,加宽了半丈。他说,今年雨水多,堤得比原来更结实。
馀钱每天去工地转,有时帮忙挑几筐土,有时就蹲在旁边看。那些人见了他,干活更卖力,但也不那么怕他了。偶尔有人敢跟他开句玩笑,馀钱也不恼,笑笑就过去了。
那天傍晚,他正蹲在堤上歇着,老张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当家的,俺有个事想跟你说。”
馀钱道:“张伯你说。”
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俺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你这样的当家的。”
馀钱一怔,抬眼望着他。
老张头说:“俺在河工上干过,给官府修过堤。那些当官的,来了也是指手画脚,从来不下手。但你不一样,你是真干活。”
馀钱说:“我不同,我也是庄户人出身,干活应该的。”
老张头摇摇头。
“不一样。俺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多了。有的人天生就是当家的命,干不干活都是当家的。你就是那种人。”
馀钱笑道:“张伯,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老张头也笑了。
“夸你。”
两人蹲在堤上,看着远处的河。
河水已经退下去不少,露出被淹过的地。那些地得重新整,但还能种。晚是晚了点,但总比荒着强。
老张头忽然开口说道:“当家的,俺有个侄子,在河工上跟俺学过几年。后来黄巾乱了,跑散了。你能不能让人帮着打听打听?”
馀钱说:“行。他叫什么?哪的人?”
老张头说:“叫张狗儿,汝南人。好认,左脸上有块疤。”
馀钱点点头,记下了。
回到庄里,天已经黑了。
周沅正在屋里喂馀安吃饭,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锅里给你留着饭。”
馀钱去灶房端了饭,回来坐在她旁边吃。
馀安已经会自己拿勺子,但舀得满桌子都是。周沅一边给他擦嘴,一边叹气。
“这孩子,吃顿饭跟打仗似的。”
馀钱笑着道:“象他爹。”
周沅瞪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馀安吃完了,爬过来往馀钱身上拱。馀钱把他抱起来,举得高高的。馀安咯咯的笑,口水流了他一脸。
周沅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馀钱,你说这孩子以后会怎么样?”
馀钱说:“不知道。反正饿不着。”
周沅说:“就这点出息?”
馀钱说:“能不饿着就不错了。这世道,多少人连饭都吃不上。”
周沅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馀钱放下馀安,去开门。
门口站着蔡琰,手里端着一个碗。
“馀当家,我今天带孩子们做了点糖糕,给你们尝尝。”
馀钱接过碗,往里一看,是几块黄澄澄的糕,还冒着热气。
“蔡姑娘手艺这么好?”
蔡琰脸微微红了红。
“跟翠儿姐姐学的,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
馀钱飞快的说道:“肯定好吃。”
蔡琰笑了笑,转身就要走。
周沅从屋里出来,喊住她。
“琰儿,进来坐坐。”
蔡琰尤豫了一下,跟着进去了。
馀安看见她,伸手要抱。蔡琰把他接过来,馀安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咿咿呀呀。
周沅说:“这孩子,见了你就亲。”
蔡琰低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馀安乖。”
馀安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三个人坐着说话,馀钱在旁边吃糖糕。糕有点甜,有点软,确实好吃。
周沅问起学堂的事,蔡琰一一说了。馀念那孩子,认字最快,现在能背《论语》前五篇了。还有几个小的,也跟得紧,就是坐不住,老想往外跑。
周沅说:“男孩子都这样。馀安大了,估计也坐不住。”
蔡琰笑了笑。
坐了一会儿,蔡琰起身告辞。周沅送到门口,忽然拉着她的手说:“琰儿,往后常来。”
蔡琰点点头,眼框有些红。
回屋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月亮很亮,照在归义坞的房舍上,一片银白。远处传来筒车吱呀吱呀的声音,象是有人在哼歌。
她想起洛阳,想起父亲。
父亲一个人在洛阳,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以前只握过笔,现在会做饭,会种菜,会抱孩子。
她释然一笑。
归义坞,很好。
第二天一早,魏延来找馀钱。
“当家的,周仓想跟你说话。”
馀钱说:“让他来。”
周仓进来,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馀钱说:“坐下说话。”
周仓坐下,半天不吭声。
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