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约袖着木椟,蹲守在江茂的院子口。
院子里来来往往,都是些丫鬟进出,期间,江茂娶的那个大脚老婆也出了趟门。
在整座江府的小姐夫人里头,只有江茂的妻子是个大脚女人。因她并非汉族,而是草原上的乌萨尔族人,因而生得高大,也没有缠足的习俗。
江茂起初是不愿意娶她的,但他把人家肚子弄大了,这位小姐又是乌萨尔的贵族女。玩儿脱了的江茂迫不得已,只好捏着鼻子娶了这位外族的大小姐。
素约越等越焦急,直到太阳快行到中天,终于,江茂从院子里踱了出来。
他穿得一身鲜绿色宝瓶纹绸衫,手摇玉骨扇,一副懒散做派,不知又要到哪里寻快活去了。
素约左右觑一眼,趁四下无人之际,压着嗓子唤他道:“四老爷……”
园角的银杏树下。
“四老爷,这是我们夫人归还给您的。”
看着她递来的雕花木椟,江茂只是背着手笑,并不去接。
“如何?可是贤侄媳不喜?”
“噢!不是!”她急着低头回话道:“并非不喜,只夫人的意思,这贺礼太贵重了,她不能收。”
“夫人还说,四老爷的心意她心领了,都是一家人,毋需如此破费。”
“嗯……”江茂撒开扇子,眉尾一挑,俯身朝她耳边靠去,故意放低声音道:“那所以……为叔的心意,贤侄媳她当真领会了吗?”
总觉得他这“心意”说得不是什么好词儿,素约被燎红了耳廓,微微退开一步,“是……是……四老爷作为长辈的关怀,我们夫人自然心领的。”
江茂心中冷笑,扇子一合,抵住木椟往回推。
“我江茂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侄媳既不喜欢,那便扔了它去。反正东西是她的,任她处置。”
“这……这可使不得呀四老爷!”
没想到他态度这么坚决,素约慌忙就把那木椟往他手心塞。
两个人推推搡搡了一阵,江茂不耐烦她,抄起那木椟,朝她身上丢去,“你这丫鬟怎么回事?!”
木椟磕到胸口,素约眼泪差点没给砸出来。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常嬷嬷远远看到这一幕,从游廊处走了来。
素约也顾不上那胸口的疼,慌忙俯身,将地上洒落的耳坠拾起,塞回木椟里。
常嬷嬷走到近前来,素约刚将木椟藏回袖子里。
她瞄一眼头低得快要折断了的小丫鬟,询问地眼神又看向江茂,“四老爷,您这是在做什么?”
“嗐!我看这小丫头在园子里溜溜达达的,逗她玩儿呢。”他口气惯常的漫不经心,却是将常嬷嬷说得眉头皱起。
严厉的眼神递到小丫鬟脸上,她吩咐道:“行了,没事别在府里头瞎跑,回去伺候你家主子去吧。”
素约袖着那木椟,横竖今日是还不回去了,只好应一声喏。
待小丫鬟走远了,常嬷嬷方才朝江茂道:“四老爷,莫怪老奴多嘴,这丫头是跟着三夫人陪嫁过来的,算是三爷房里的人。您在外头再怎么玩儿,只要不过火,老太君也不会说什么。可您千万别把主意打到她头上,说出去,不好听。”
常嬷嬷是在老太君跟前伺候了三十几年的老人了,虽说是府里的下人,但小辈们见着,多少也要给她几分薄面。
江茂不耐烦她的多管闲事,可也不好摆在明面上,只扯扯嘴角,“您老放一百个心好了,我对那小丫头没那意思。”说完,摇着扇子走了。
“他还是没有收吗?”
璇珠看着眼前原封不动的木椟,心都凉了下去。
“没有,四老爷就是不肯收……”
素约苦着一张脸摇摇头,满腔的委屈无处说。
这可如何是好?
璇珠和那对翠绿的耳坠子互相瞪着眼,心里头直发愁。
天晓得那四叔打的是什么主意?和他私相授受,将来真是有八张嘴也说不清了。
咬着唇,她柳眉都快打结了,终于道:“要不这样,下次我见了四婶娘,就把这个送给她,说是做晚辈的孝敬她的一番心意。”
“日后若叫四叔看着了,也就明白过来我的意思了。”
“哎?这个主意好!”
素约一拍手,立马笑开了,“如此一来,四老爷也不敢再说什么了,还能顺手给四太太送个人情。”
“小姐,还是您聪慧。”
璇珠抿抿唇,依旧笑不出来,这个东西在手上一天,她就一天不能安心。只盼着明日天一亮,赶紧地给那位异族的四婶娘送过去。
夜里。
江铭皓使劲儿搓着脸,洗下了两盆的黄泥水,把江彻原本俊朗的眉目洗出来,铜镜里左右观察一番,对这张脸也还是颇为满意。
整理冠带,换上一身洁净的春绿纱裳,衣袖还染着淡淡的松木香气——是他特地嘱咐绿云熏过的,这才带上公文,准备去“教室”听“裴老师”上课。
“爷。”绿云敲门进来。
“噢,书房你记得打扫一下,桌案上的东西不要动。”江铭皓头也没抬地吩咐,把学习用具携在胳膊下,人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