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外可怖。
每次雷声巨响,柳絮就感觉到丈夫身体会紧绷起来。
夫君何时怕了打雷?
柳絮正疑惑,膝上便传来一声极微弱的呢喃,被雨声掩得听不真切。
她俯身凑过去细听,滚烫而潮湿的呼吸喷在耳廓上,伴随着一句含糊不清的喃喃。
“……别走。”
柳絮从未听过丈夫如此脆弱虚弱的声线,眼圈顿时一红。
“我不走。”她压抑着泪意,伸手轻轻摸他的墨发,柔声抚慰,“会没事的,等退了热,便会舒服些了。”
齐昀脸色白如雪,唇瓣也干裂发白,整个人在烧灼与寒战之间交替浮沉。
恍惚之中,他陷入了一场混沌的噩梦。
那张十几年前本该早已遗忘的面孔,又一次从记忆的深处浮现出来——柔媚的脸,香甜的脂粉味,温柔的诱哄,“小昀,你替奴婢把这碟点心给公爷送去,好不好?”
他看到五岁的自己,浑然不知即将发生什么,只知道奶娘是对他最温柔的人,一无所知地把点心端给了父亲。画面倏然一转,奶娘衣衫不整和父亲纠缠在一处,两具白|花花的身体犹如蜕皮的蛇缠绕,空气里是令人作呕的腥味。
母亲推开了门,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父亲大惊失色滚下床,而奶娘跪在地上啼哭求饶,“殿下饶命,是小世子想让奴婢做姨娘,小世子您说啊,是不是这样?!”
幼童茫然无措对上母亲冰冷的眼。
他被关了禁闭,屋子又黑又小。幼年的他蜷在角落里,窗外的雷声轰隆隆地响,一声接一声地炸在耳边。他没有等到母亲,只等到了下人搬来奶娘死不瞑目惨烈至极的尸体。“公主殿下交代了,让您好好看看,这就是轻信奴才的结果,害人又害己。”
雷声还在响,夹杂着风的呜咽,像奶娘在哭。他吓病了一场,可无论怎么哭喊,都没有等来母亲。
父亲因母亲杀了他所中意的姑娘,发了好大的脾气。因为彼时他是权势滔天的国公爷,而母亲还是宫女所生,最不受宠的公主。
不久后,他意外撞见母亲和一个男人抱在一起。就像父亲和奶娘那样。
扭曲破碎的梦结束了。
可在重伤与高热的双重折磨下,齐昀的意识仍然在混沌中浮沉。
浑浑噩噩间,他感觉到有人温柔的抚摸他的鬓发。
而他头下枕的是两条纤细的腿,鼻尖还有若无若有的香气。
是谁?
柳絮感觉到怀里的丈夫微微发颤,不知是太痛了,还是高热下又发了冷。她细眉微颦,心疼又忧心地轻轻摸他的发,“阿阭,会没事的。”
“一定会没事。”
像是安慰丈夫,也像是连带着安慰自己。
齐昀烧得迷迷糊糊,恍惚中听到一直有道温柔的嗓音,好像在一声声唤他“阿昀”,像春风般托着他的意识不往下沉。
柳絮感觉到膝上的人动了动,以为他醒了,顿时惊喜不已。
正要低头去问,腰却忽然被人紧紧环住。
丈夫把脸埋在她小腹,高挺的鼻梁抵着那,轻轻蹭了蹭。
山洞外雨声依旧,树叶被打得噼里啪啦巨响,一片嘈杂之中,传来男人沙哑脆弱的呢喃。
“……娘”
“我疼……”
柳絮摸他头发的手顿住,然后心尖一软,酸涩与怜惜一并涌上来。
她一下又一下轻轻抚摸着他的发,指尖又落在滚烫的脸颊上,像是母亲哄孩子那样,温柔如水:“明天就好了,我会陪着你。”
“阿阭,我在的……”
齐昀埋在她柔软的小腹,伴随着柔声安抚和令人安心的淡淡草药香气,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沉睡过去。
只是还一直搂着柳絮的腰,手不知何时也紧紧桎梏到了她纤细的手腕上。
——
翌日,雨过天晴,晨光从洞口的荆棘空隙漏进来,细细碎碎。
齐昀头脑昏沉,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模糊的素色。
他茫然片刻,才觉出自己的鼻尖正抵着一方温软,熟悉的草药清香淡淡萦绕。
他微微偏过头,在一束暖融融的光线里,看见了柳絮海棠垂首般的柔静睡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