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实际上谁在意什么风骨不风骨呢?
柳絮啊,柳絮。
他该如何是好?
不知过了多久,隔着院墙传来打更声,宋阭恍然清醒。
他收回视线,清明而凉薄的目光落在桌上滴了墨痕脏污的信,然后伸手拿起,放到了烛火之上,亲眼看着它被火舌吞噬殆尽。
——
这次出行,齐昀实际是为了柳絮先前提到的宋阭那枚“狐狸玉坠”。
前段时间,他的人送了信来,说那玉坠是出自金陵的灵谷寺。
正好临近端午,借着出游的名头走一遭,不会惹人起疑。
为了赶行程,齐昀命属下提前置办了一艘小课船。这种船船身矮且狭长,船头尖小腹部膨大,舱内原设有十来个逼仄的小隔间,行船速度很快。
属下领命之后,将舱内隔断尽数拆去,重新收拾布置得极为舒适,却自作主张只留了一间舱室。
齐昀扫了一眼,心中略有不愉,到底没有在这些小事上多作计较。
柳絮上船后就一直抱膝坐在船头,夜里休息时也自己缩在角落,谨记对方那句“不要离我那么近”,再不主动靠近齐昀半分。
船行了两日,已经靠近金陵地界了。
柳絮心里头别扭,也害怕又哪里做不好惹得丈夫不快,便不太想跟对方同处一室,大多时候都坐在船头发呆。
齐昀自然察觉到异常,心中隐隐有些烦躁,可要他专门去琢磨柳絮那点小性子,又觉得荒唐可笑,于是自顾自在船舱里看书。
直到一团浓重的阴云从西边飘过来,书页上的光线骤然暗了下去。
齐昀抬眼望向窗外,见天色灰暗,空气里浮动着山雨欲来的潮腥气,便知道大雨将至。
舱门没有关,只垂了一挂竹帘。风把帘子吹得哗啦啦响,缝隙模糊透出女人单薄的背影。
他冷嗤一声,心说一会浇个落汤鸡才好。
可坐了片刻,书上的字一个也读不进去了。他脸色难看地把书啪地合拢,起身弯腰掀开竹帘出了舱,几步便走到了船头。
江风猎猎,吹得他的袍角翻飞,他在柳絮身侧站定,先瞥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又垂眼盯着她的侧脸,语气不耐,“怎么不进去?”
柳絮手指扣着竹杖,摇摇头,“外头凉快。”
齐昀皱了皱眉,朝她伸出手去,手伸到一半才想起她看不见,只得俯下身子,碰了碰她的肩膀,“快下雨了,起来。”
柳絮没有把手递进他掌心,自己摸索着站起来,“我知道了。”
齐昀手还在原地,他有些发恼的站起身,正要冷嘲热讽一句,却看到她紧抿的唇瓣。
他鼻腔里溢出声冷哼,暗骂不识好歹,不再管她率先回了舱室。
柳絮在原地又站了一会,直到天边传来轰隆隆的闷雷声,才小心翼翼用竹杖点地,回了室内。
不一会,大雨倾盆而下,雨珠飞溅砸在船上,整个水面都成了白雾蒙蒙的一片,船只摇晃的剧烈了些。
齐昀跪坐在软垫上,伸手倒了杯热茶,盘算着玉坠的事,目光却无意识时不时投向角落安静坐着的女人。
柳絮蜷着腿坐在舱壁边,背脊微微弓着,下巴抵在膝盖上,一双无焦的眼睛半阖着,不知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柳絮冷不丁听到询问,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丈夫主动询问。
自苏州重逢后,他便没有主动和她说过话。
按理说,从丈夫主动提出去金陵看赛龙舟,她就该高兴的,可实际上一路上却很难开心起来。
柳絮是出身乡野,可不代表什么都不懂,她敏锐的觉得,丈夫只是要去办事,带着她不过是顺手罢了。
她垂着眼,看着一片漆黑,轻声道:“在想赛龙舟。”
齐昀一看就知道是骗他的。
从那日警告过她,不欢而散后,柳絮便成了这幅样子。
雨中朦胧的光线透过窗纸,女人的半张脸和耳垂笼在柔光里,莹白飘渺。
他盯着女人温顺的脸,心头忽然就涌上烦躁。
之前他出言阻止她继续亲近,她果然乖乖听话了。最初几日齐昀也的确轻松得多,不再时不时梦到她,可随着时间推移,他又看不惯对方这幅柔顺又疏离的样子。
齐昀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不然怎么会既厌恶她的亲近,又烦躁不痛快她的温顺疏远。
他咬了咬牙,重重把杯盏搁下,忍不住脱口而出嘲讽:“一个赛龙舟有什么可想的?”
柳絮眼睫颤了颤,没有反驳他的话。
“是没什么可想的。”雨声渐大,阴云遮住了整个天空,她的脸也笼在了灰暗里,“反正……也看不见。”
暴雨崩落,嘈嘈杂杂响在耳边,把她的声音掩的不太真切,可齐昀习武多年,耳力极好。
他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脸色一下变得僵硬,好一会才转开视线,低沉着声线说:“我没这个意思。”
可柳絮没有来得及听清。
船身被一道江浪猛地掀起,剧烈摇晃起来,案上的杯盏哗啦倾倒,茶水泼了一地。
柳絮没有防备,整个人被甩得撞向舱壁,忍不住痛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