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昀侧过头瞥他一眼,手指勾在香囊的系带上,笑吟吟道:“宋大人也想买?那可真是不巧了,此乃我身边美人亲手缝制,独一无二,外头可没处寻去。”
身边美人缝制?
宋阭眉心一跳,脑海中又浮现起那日在马车中瞥见的一抹倩影。
他心底的不安愈演愈烈,可又觉得不该这么凑巧。
先不说柳絮双目失明,如何能独自走到苏州来,单说齐昀这人,素来眼高于顶,最是倨傲不过,又怎会对一个乡野盲女起意?
话虽如此,可宋阭看着那香囊的纹路,不由得忆起当初和絮娘在老家那段举案齐眉的日子,脸色不大好看了。
他想开口要来细瞧,亲手摸一摸那纹路以确认究竟是不是出自她手。
可话到嘴边,又恐暗处盯着他的人起疑,终究只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淡声道:“齐大人好服气。”
齐昀笑意更深,眉眼间满是风流自得,“那是自然。”
听这轻浮的言辞,宋阭心头一阵憎恶,随意颔首示意了下,便同对方错开步子,率先往议事堂走去。
齐昀悠哉哉走着,嗤了声“瞎眼的蠢货”。
——
翌日清晨,柳絮早早起来收拾齐整等大夫。
齐三很快登了门,拱手行礼后,便颇为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他自小跟着主子,从未见主子身边有过什么女人,更不必说还让阖府仆从都唤一声“夫人”。
虽说主子嘴上只道是哄着玩,可他前些日子与齐大齐二闲聊时,分明听说主子还替这盲女出过头。
齐三行医多年,心思比那些武夫细腻得多,总觉得主子待这盲女,不似嘴上说的那般轻巧。
他态度更恭敬了些,隔着一层帕子诊脉。
柳絮不知道对方心里绕了多少个弯,只悬着一颗心,担忧自己的眼睛究竟能不能医好。
诊过脉后,他只说能治,须得日日施针,再辅以汤药,旁的再无多言。
柳絮本还在调理胸胁胀痛,两种药须得错开了时辰服,如此一来,她一日要喝下四碗汤药。
药汁苦涩难以入喉,可她觉得只要能治好眼睛,再苦也没甚不能忍的。
头几日扎针,她免不了紧张,还攥着袖口掌心冒了汗,到了第四日便已经习惯放松下来。
只是不知怎的,许是春夏交季的缘故,这几日夜里她总觉得燥热难当,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时常要半夜起来喝水,拿湿帕子擦一擦身,才能稍稍清爽些。
更难以启齿的是,现在她每次见到夫君,都比前些日子更想亲近了。
忍不住想凑近他,还会做些不当的梦。
她隐隐觉得是药温补所致,可大夫是男子,根本无法启齿。
如此只能忍着。
转眼到了夏日,苏州城愈发热闹繁华了。
柳絮算了算日子,云英应当已办完事回来了,她须得去约定好的地方知会一声,自己已经寻着夫君了,再把银子还上。
午后,柳絮便对穗儿道:“后日我想出去一趟,去喜来客栈,先前与友人约好了的。”
穗儿心头一惊,立刻找了个由头,“夫人,外头近日不太平,有个背了命的歹人还未抓着。您若有什么事,奴婢替您跑一趟可好?”
爷交代过,千万不能让她出门。
柳絮犹豫了一瞬,仍是摇头,“我来苏州多亏了英娘一路照拂,怎能不去见?若是失约,倒叫她以为我捧高踩低、不念旧情了。”
穗儿闻言很是为难。
这位夫人素来柔顺,什么都好商量,今日却不好糊弄了。
她踌躇了一会儿,只得道:“夫人,这事关乎安危,奴婢不敢做主,要不您等爷回来了再问问?”
柳絮不想叫旁人为难,点头应下。
这段时日丈夫隔天傍晚都会回来,与他一道用饭,说几句话。
等到黄昏时分,齐昀踏入院中,柳絮摸索着替他斟了茶,柔声细语问了几句差事可顺当。
齐昀随口应了,不多时婢女便摆了饭。
快到夏季,果蔬日渐丰盛,桌上摆了芥菜春卷、嫩笋炒肉、香椿拌豆腐、清蒸鲫鱼,另有桃花梗米粥。菜色清淡,正是两人都偏好的口味。
齐昀吃相斯文,举箸间不疾不徐,目光却有意无意落在柳絮身上。
她虽看不见,动作却并不狼狈,只在上菜时指尖轻轻碰一下盘盏边缘,记住了位置,便能如常夹菜舀羹,分毫不乱。
从某种方面而言,柳絮是聪慧而豁达的。
她似乎从未自怨自艾过,只是默默尝试,一点点学,再艰难也咬牙坚持,直到能和正常人一般做事。譬如日常起居,再譬如之前绣香囊、修剪花草,以及喂养那些鸟儿。
齐昀自诩若换了他双目失明,或是何处残疾了,大概会干脆一了百了。于他而言,残缺的活着少不了被人落井下石,与其苟延残喘任人践踏,倒不如死了干净。
一顿饭吃完,婢女上前收拾了残羹,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
柳絮坐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始终没有开口。
其实穗儿今日拦她出门,她便察觉出了不对。
自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