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驶入了山体内部的隧道。
隧道壁是粗糙的原始岩层,只做了最基本的爆破开凿,连水泥都没抹。
头顶每隔二十米挂着一盏瓦数极低的工业灯泡,昏黄的光线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大片阴影。
老金紧紧攥着安全带,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骨节突起。
他太熟悉这条路了。
三年前,他就是被蒙着眼拖进这条隧道的。
越野车行驶了将近十分钟。
隧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扇厚重的工业防爆铁门。
铁门高达四米,宽度足以让两辆卡车并排通过。
锈迹斑斑的钢板表面,喷涂着一朵巨大的血红色罂粟花。
花瓣的红漆顺着门缝往下淌,象是凝固的血液。
后座的护卫探出手,按下了一个嵌在岩壁里的金属按钮。
铁门发出沉闷的液压机械声,缓缓向两侧移开。
一股混合了消毒水、铁锈和某种腐烂气味的恶臭,瞬间灌满了整个车厢。
老金猛地捂住口鼻,胃里翻江倒海。
陆锋的鼻翼攒动了一下。
他闻出来了。
消毒水是医用级别的甲酚皂,浓度极高,专门用来掩盖另一种味道。
那种味道,他在战场上闻过无数次。
是大量人体伤口长期感染后散发的脓臭。
越野车驶入铁门内侧。
地底空间壑然铺展开来。
这是一片被整座山体凿空的巨大地下洞窟。
洞窟顶部距离地面至少有十五迈克尔,裸露的岩层上钉满了工业照明灯架。
惨白的灯光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停尸房。
洞窟被焊接得粗糙的金属隔板分割成了多个局域。
锈蚀的铁质走廊如同蛛网般连接着不同功能的空间。
后座的护卫拍了一下陆锋的椅背。
“停这里。卸货区。”
陆锋将车停稳,拉下手刹。
他推开车门,走到后备箱前,开始搬运军火箱。
他故意放慢了动作。
每搬起一只箱子,都要调整一下握姿,借此多停留两到三秒。
这两三秒,足够他完成对周围环境的扫描与记忆。
卸货区的右侧,是一条封闭的铁栅栏走廊。
走廊不宽,仅容两人并肩通过。
顶部的灯管有三分之一是坏的,整条走廊笼罩在一种令人压抑的半明半暗中。
走廊深处传来声音。
若有若无。
呻吟声。
金属链条拖过粗糙地面的摩擦声。
还有一种断断续续的、象是被堵住嘴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泣。
陆锋搬起第二只军火箱。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走廊尽头的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名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九头蛇技术员,推着一辆不锈钢医用推车走了出来。
推车的上层,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个透明采血袋。
袋子里装满了深色的液体。
颜色比正常的静脉血更深更浓稠,呈现出一种近乎发黑的暗红。
每一个采血袋上都贴着白色的标签。
标签上打印的不是姓名。
是编号。
hd-0037。
hd-0041。
hd-0055。
技术员推着车从陆锋身边经过,防护面罩下的眼神冷漠且机械,象是在搬运货物而非人的血液。
陆锋搬着箱子朝卸货台走了两步。
他的行进路线刚好经过铁栅栏走廊的侧面。
借着放下箱子、调整重心的动作,他的身体自然地靠近了栅栏。
视线通过指粗的铁条缝隙,扫进了走廊深处。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狭小的铁笼。
每间铁笼不到三平米,里面关着一个人。
不。
那已经不能叫人了。
面黄肌瘦的华裔男人蜷缩在铁笼角落里,肋骨根根分明地顶在皮肤下面,象是套在骨架上的一层薄纸。
他们的手腕上扎着粗针头,连着细长的输液管,管子的另一端接着固定在笼壁上的采血设备。
有的人双眼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胸腔的起伏。
有的人嘴唇干裂到渗血,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又缩回去,连吞咽口水的力气都没有。
最近的一间铁笼里。
一个年轻人蜷缩在角落,膝盖抵着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的两条手臂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
密密麻麻的针眼从手腕一直排列到肘弯内侧。
旧的针眼结了黑痂,新的针眼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他在哭。
没有声音。
眼泪从凹陷的眼框里淌出来,流过颧骨上突出的骨头,滴在生锈的铁板地面上。
陆锋的十根手指死死扣进了军火箱的木板里。
指甲盖被粗糙的木刺掀翻,鲜血从甲缝中渗出来,染红了干燥的白色木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