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川西连绵群山中,有一座无名荒山,山势徒峭,草木稀疏,方圆百里不见人烟踪迹。
山腰乱石嶙峋,藤萝肆意蔓延,乍看与寻常荒山并无二致。
然而,若有精通地脉风水的行家至此,细细查看,定会发觉此山灵气流转之态,与周边山势格格不入。
显然有人以阵法改变地脉走向,将方圆数十里的灵气统统汇聚于此。
乱石深处,藏着一洞府。
洞口不过三尺见方,隐匿在藤萝之后,莫说凡人,便是寻常修士御剑飞过,也难以察觉。
洞内却是别有洞天,穹顶高阔,钟乳垂挂,几个洞室依次分布。
在中央最大的洞室中,一方石台上盘膝坐着一人。
这道人年约五旬,身形清瘦矮小,颧骨高耸,两颊深陷,下巴上稀稀拉拉几茎黄须。
身着一件半旧道袍,补丁摞补丁,袖口已然磨得不成样子。
身旁散落着几卷竹简、几枚石子和几根竹筹,这便是他全部的家当。
此人正是玑尘子,道号凌玑,乃旁门散修,无门无派,无师无友,已在这荒山中苦修近一甲子。
此刻,他双目微阖,枯瘦的手指在地面缓缓划动,指尖过处,石粉簌簌落下,勾勒出一道道弯曲的线条。
这些线条初看杂乱无章,细观却暗合星辰轨迹,隐隐有气机流转其中。
“不对还是不对。”玑尘子喃喃自语,枯指一抹,将刚刻下的线条尽数抹去。
他抬头望向洞顶,那里嵌着几枚萤石,勉强透出些许光亮。
但在他眼中,这几枚萤石却幻化成漫天星斗,缓缓运转。
“九曜失其位,天枢偏了三度地脉之气便接引不上,若以五行生克补之”
玑尘子自言自语,声音沙哑低沉,象是许久不曾与人说话。
说着说着,又低下头去,在地上重新勾画。
如此反复,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洞中无日月,玑尘子早已习惯。饿了便嚼几把洞中野草,渴了便饮几口石缝渗出的泉水。
那草苦涩难咽,泉水也只一线,他却浑不在意。
修行之人,浮生一日,道心一寸,哪有心思顾及口腹之欲?
“可阵不全,道不通,只能活一日算一日。”玑尘子喃喃道,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这话他已说了几十年,早已成了口头禅。
他这一脉,传自上古星象异人。
祖师观九天星轨、地脉龙行,以阵道合天道,不依赖外物。
不借飞剑法宝,以天地山河为阵基,布九曜周天阵渡劫,最终白日飞升。
那时传承完备,有阵图、阵诀、星轨图谱,循序渐进,有章可循。
可惜上古仙魔之乱,完整阵图毁于一旦。
传到如今,仅残存三卷:《九曜残阵要诀》《地脉阵纹浅注》《星阵化劫略篇》。
没了完整的渡劫飞升之法,后世弟子只能参悟小阵、护山阵、困妖阵,再也布不出那周天大阵。
玑尘子所得,便是这三卷残篇。
没有名师指点,也无同道切磋,全凭自己摸索。
苦修近一甲子,堪堪修成元胎,一身修为大半耗在支撑阵道推演上。
能布几手残缺的星位小阵、地脉迷阵、截气困阵,对付山中精怪和二三流修士还行。
若遇上修为高过自己的剑仙,没有事前准备,以他这点本事,便只能望风而遁。
“若能得完整阵诀”他叹了口气,摇摇头,将这念头甩开。
这话他也说了几十年,说了也是白说。
正欲闭目再推,忽然心神一动。
这一动极其轻微,如蜻蜓点水,涟漪刚起便消散,却又实实在在触动了他的灵机。
玑尘子眉头微皱,掐指一算,却什么都推算不出。
只是冥冥之中,似有声音在耳边低语,又似有光亮在眼前一闪。
那声音听不真切,那光亮也转瞬即逝,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念头:
“机缘将至”
他怔了怔,睁开眼,四下环顾。
洞中依旧昏暗,石壁上水珠滴答,一切照旧。
可那道念头却萦绕不去,象一粒种子落入心田,隐隐有破土之势。
“机缘?”玑尘子喃喃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贫道修行一甲子,连一件象样的法器都无,哪来的机缘?
最大的机缘也就是本《五行归真决》了,可惜也是本古诀。”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将那道念头压下。修道之人,最重灵机感应。
有时一念之间,便是天机显露。他资质驽钝,悟性平平,全凭勤勉苦修才走到今日。
如今这道念头来得蹊跷,却未必是坏事。
沉思片刻,玑尘子缓缓起身。
枯坐太久,骨节噼啪作响,如竹节拔节。
他将那几卷竹简小心收好,揣入怀中,又将散落的石子和竹筹一一拾起。
这些东西在他手中,便是布阵定眼的法器。虽寒酸了些,却也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