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二更时分。
北风呼啸,乌云遮月。
随着‘嘎吱’一声,徐州城西门被缓缓打开。
又听得‘轰隆’一声,只见那西门吊桥轰然落下。
不多时,一支五六千人的队伍趁着夜色,从徐州城中悄然而出。
人衔枚、马裹蹄,也不举火把,只凭借着乌云偶尔飘过、洒下来的月光辨识道路。
及至三更,才终于摸到了七八里之外的周军大营外围。
巩庭美与杨温爬上一处小丘,了望着不远处的周营。
杨温望向那歪曲、倾斜的营墙,不屑之色溢于言表:“那郭侗小儿当真是个草包,竟营寨修得离我徐州这么近,端的是好生愚蠢!”
闻听此话,巩庭美顿时脸色煞白,也终于明白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是啊,郭侗表现得太蠢了,他几乎犯了一个皇子元帅能够犯的所有错误。
将帅不和、营盘不整,当着自己的面落马受伤。
最关键的是,还将营寨修得距离徐州这般近。
就好象,在引诱自己偷袭周营一样。
一般行军,一日三十里,是为一舍。
这是为了让士兵在行军一天之后,遇到突发状况时,还能保持一定的战斗力。
如果是攻城战的话,攻城一方的营寨会修在距离城池大约十五里的位置。
为何?
主要是为了防止攻城一方偷营。
十五里,这是一个相当尴尬的数字。
攻城方白日行军十五里,还是能保证相对充足的战斗力的。
守城方若是白日行军十五里,去反击攻打敌营,那就是以劳待逸、自寻死路。
徜若守城方夜间行军十五里,士兵对于体能的消耗会远远超过白天,再加之那糟糕的能见度,以及紧张的心理,想要一击得胜纯粹是痴心妄想。
郭侗选择八里这个距离,是个相当微妙的数字。
既能通过行军大幅度消耗士兵的体能,但又给了对方以成功的希望。
这也是巩庭美敢于生出夜袭周营念头的原因之一。
可是纵使现如今巩庭美察觉到了不妥之处,又能如何?
眼下徐州兵已至周军营下,难道还能撤退不成?
一旦在撤退途中被周军发现,平白走了将近十里夜路,且多为步军的徐州兵,在面对一群如狼似虎、又休整一夜的周军骁骑时,那只会是一场屠杀!
而且,但凡巩庭美敢在此时下令撤军,这帮骄兵悍将就敢将他砍了,献首于周军营门之下。
念及于此,巩庭美不敢迟疑,当即下令:“都将,未曾想这小贼竟然如此无备,料想周营之中必是已生内乱。”
“但为防止意外,我想请将军率领别部,绕袭北门。”
“届时,待我佯攻周营东门之时,将军可从北门杀入,直取中军大帐。”
巩庭美这话,也是给自己留了后路的。
徜若顺利,杀了郭侗,击退周军,自是皆大欢喜。
如若周军真有埋伏,那么自己身在东门,撤退起来也会稍微方便一些。
杨温虽有些小聪明,但远没有巩庭美那般心思活络,要不然众人也不会在刘赟死后,拥戴巩庭美为留后了。
杨温得令,不疑有他,当即领命而去。
周营东门,一士兵正举着火把,在城寨之上往来巡视。
忽的一支利箭划破长空,径直将那士兵的喉咙脖颈贯穿。
那士兵想要呼救,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栽倒下去。
声音很快就惊动了那两名看守营门的士兵,但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
就见巩庭美左右的士兵已经冲了上去,撞倒了营门。
那两名士兵见状,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叛贼袭营!”
巩庭美见到这一幕,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这两人跑得太过果断了,而且无论如何,周军这座营寨都是有着四五千人,纵是再疏忽大意,怎会只让这么几人守夜。
但眼下左右将士已经冲进了周营之中,追杀官兵,焚烧营帐,现在想要撤退只怕已经是来不及了。
为今之计,就只有破釜沉舟!
“弟兄们!随我直击中军,擒杀郭侗小贼!”
听闻东门厮杀声起,杨温当即拔出腰间宝刀,大喝一声:“弟兄们,与我杀贼!”
和东门的情况相近,杨温所率的一千多人也是几乎没有遭遇什么有效抵抗,便杀进了周营。
周军营寨并不算小,这支人马足足奔驰了一里,才望见中军大帐之前的黄罗伞盖。
杨温认得此物,当即眼神一喜。
“那郭侗小贼就在其中,弟兄们随我诛杀此獠!”
“得此贼首级者,赏万金、官升节度!”
左右徐州兵闻言,皆是振奋怒吼,纷纷扬起刀枪,径直朝着那座最为高大的营帐便冲了过去。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然突生。
待冲至中军大帐前三十丈许时,脚下土地突然崩裂,众人径直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