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还是要杀他。
朝堂上说不杀,不过是怕百官看着难看。
出了城,悄无声息弄死一个从九品督邮,谁会在意?
陆衡闭上眼。
手里的缰绳攥紧一瞬,又松开。
他想起老母那句“好好活着”。
想起妻子红红的眼眶。
也想起小儿子抱着他的腿,问“阿父去哪里”。
对不住了。
陆衡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
“动手吧。”
“不必污了诸位的刀。”
“赐白绫还是毒酒?”
三名审判卫对视一眼。
中间那人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陆衡面前。
没有拔刀。
没有取白绫。
他单膝跪地。
双手捧出一卷薄绢。
还有一枚金牌。
金牌不大。
巴掌见方。
正面两个古篆大字。
太平。
背面四个小字。
如朕亲临。
陆衡怔住了。
审判卫总旗低声道:“陛下密旨。”
“请陆大人过目。”
陆衡盯着那枚金牌。
手在抖。
他接过薄绢,缓缓展开。
绢上字不多。
笔迹潦草,带着几分急就之意。
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进他眼里。
【陆衡。】
【朕在殿上骂你,是做给人看的。】
【明降暗升,赐尔太平金牌。】
【朝堂之辩,朕听得分明。】
【你骂和珅逐利,骂世家窃国,骂得句句在理。】
【但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件件办。】
【左慈在洛阳以人命祭邪阵,天下危在旦夕。】
【朕与和珅此时做戏,纵容世家送礼求官,皆是为了借他们之手,将仙豆与商路迅速铺满天下。】
【世家是刀,亦是蛀虫。】
【现在正是用时,不能擅动。】
【朕将你贬为督邮,就是要你跳出那方寸朝堂,隐于市野。】
【命你借各地行走督察之便,秘密收集各州世家贪墨、舞弊、欺压百姓之铁证。】
【谁贪了。】
【贪了多少。】
【从哪里贪的。】
【流向何处。】
【牵连何人。】
【人证、物证、账册、仓单、路引、田契、官凭,全都给朕攥死在手里。】
【不论大小。】
【不论亲疏。】
【赵家也好。】
【甄家也罢。】
【那怕是和珅。】
【只要手脚不干净,全给朕记下来。】
【只记账,不打草惊蛇。】
【待仙豆铺开天下,百姓归心之日,便是朕收网清洗之时。】
【届时,此事将由你陆衡亲自主理。】
【为神国行洗旧革新、肃清沉疴之事。】
【金牌在手,各州审判卫暗桩皆可调用。】
【但不可暴露身份。】
【不可泄露天机。】
【不可打草惊蛇。】
【朕等你回来交差。】
最后两行字,笔锋更重。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朕亦如此。】
【卿既有死谏之勇,可有提刀之胆?】
陆衡的手剧烈颤抖。
薄绢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他盯着那几行字。
父亲的遗言。
皇帝写在了密旨上。
他鼻腔一酸。
眼泪砸在泥地里。
一滴。
又一滴。
他懂了。
相府的包庇。
皇后的干政。
朝堂的荒谬。
还有今日的贬谪。
全都是局。
世家是柴。
贪欲是火。
和珅是炉。
而他陆衡,是皇帝藏在灰烬底下,准备未来劈开九天的暗刀。
审判卫总旗拱手。
“陆大人。”
“陛下还说,路远。”
“望大人珍重。”
陆衡将薄绢折好,贴身藏入怀中。
金牌握在手里。
掌心冰凉。
他忽然转身。
面朝黄天城。
面朝那座笼在晨雾里的百丈神像。
双膝重重跪在黄土官道上。
砰!
一个响头磕下去。
“臣陆衡,领旨!”
他抬起头。
满脸是泪。
眼底却亮得吓人。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陛下既信臣。”
“臣哪怕粉身碎骨,也必为神国剜尽腐肉,斩尽大蠹!”
“定不辱命!”
他说完,起身。
把金牌贴身藏好。
翻身上了那头瘦驴。
茶摊老翁还在烧水。
路上商队还在赶路。
风吹过黄天城外的官道。
粗布衣在风里鼓荡。
像一面无声